会议结束后,高育良回到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他没有坐到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望着省委大院里的那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有几片正在风中飘落。
秘书小贺跟进来,见他站着没动,小声问道:“高书记,需要给您泡杯茶吗?”
高育良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吩咐道。
“今天如果没有必须需要我紧急处理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向我报告了。”
小贺愣了一下,应了一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高育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他今天在会上的发言,每一句都经过深思熟虑。
不是临时起意,是反复权衡后的选择。
沙瑞金让白秘书通知他来开会时,他就知道,今天要讨论的是山水集团的案子。
他没有提前找田国富沟通,也没有私下向沙瑞金表态。
他要的就是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对高小琴的质疑,是程序问题,是针对“纪委能不能直接查非党员”这个程序边界。
田国富接过话头,沙瑞金拍板分案处理——这个结果,属于他预料的结果之一。
他提出来,不是要阻止,是要试探,试探沙瑞金要动的范围。
沙瑞金亲口确认:纪委不越权,检察院独立办案。
这释放了一个信号:沙瑞金希望稳定,尊重他的职责。
即便后面出现什么问题,他这行为完全符合政法委书记的职责。
对赵瑞龙的质疑,才是今天会议的核心。
他说“赵瑞龙的身份特殊”,说“向中央报告”,说“这个风险我们担不起”——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沙瑞金的底线。
沙瑞金回应:“如果我们因为他的身份就犹豫不决,那老百姓会怎么看?会说我们只敢打苍蝇,不敢打老虎。”
这句话,沙瑞金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中央听的。
高育良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人换,只是轻轻放下,靠在椅背上。
沙瑞金要动赵瑞龙,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
但沙瑞金接受了他“分案处理高小琴”的建议,对赵瑞龙采取了“同步进行、不互相等待”的折中方案。
这说明沙瑞金在尊重他。
为什么尊重?不是因为高育良个人,是因为他的位置——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上的话语权。
如果高育良在程序上设置障碍,案子就会拖,沙瑞金不想拖,所以选择了折中。
但折中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如果沙瑞金完全不在乎高育良的意见,他可以直接拍板:“按检察院的意见办,抓。”
他没有。他听取了高育良的程序建议,调整了会议议题范围,对赵瑞龙的处理也留了余地。
“同步进行”意味着报告和抓捕同时,既没有等,也没有完全不顾。
这说明沙瑞金还是在按照“坐地虎”的政治思路在走。
高育良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沙瑞金刚来汉东时的样子。
那时候,沙瑞金跑调研、冻结干部提拔——一副“我要大干一场、打破一切”的姿态。
后来,央地博弈事件爆发,沙瑞金解冻了干部提拔,提拔了江临舟、陆亦可,开始用汉东本地干部,变成了一副“我要在这里扎根”的姿态。
现在,他要动赵瑞龙,但没有绕开高育良,这是在扎根的思路上补充了剪除枝丫的思路。
这就是“坐地虎”的思路——不搞一刀切,不搞清洗,而是在原有格局中寻找平衡点。
沙瑞金要剪除赵立春留在汉东的枝丫,但他不想把整个树都砍倒。
他要的是“去枝叶,留主干”。所以,沙瑞金需要他高育良。
在赵立春离开后,高育良接手了他的部分资源,加上在汉东经营多年,有自己的根基。
如果沙瑞金把高育良也推倒,汉东的政治系统会乱。
沙瑞金不想乱,所以他要稳。稳,就需要妥协。折中方案,就是妥协。
高育良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今天在会上的表现,沙瑞金会怎么评价?
会说他是“程序正义的守护者”,还是会说他是“赵家帮的余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沙瑞金没有当场驳斥他,没有说“你高育良是不是想保赵瑞龙”。
这说明沙瑞金没有计划把他当成对手,至少现在没有。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万历十五年》,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
是万历皇帝与张居正的那一段。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万历想改革,但被张居正压着;张居正死了,万历开始清算。沙瑞金不是万历,赵立春也不是张居正。
但道理是一样的——改革者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
沙瑞金现在做的事,就是改革。
他要打破赵立春留下的那张网,但不能把网撕得太碎,否则鱼就跑了。他要一张一张地解,一根一根地抽。
刘新建是第一根,赵瑞龙是第二根,肖钢玉是第三根。
至于高育良他自己,是第几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他不主动撞上去,沙瑞金暂时不会动他。
但沙瑞金现在不动他,以后就没机会动他了。他的任期也不长了,快退休了。
沙瑞金要是在退休的关口动他,那就是自麻烦,是政治的不体面。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会议记录,又看了一遍。
看到自己说的那句“赵瑞龙的身份特殊”,他停顿了一下。
这句话,会不会被传出去?传到赵立春耳朵里,赵立春会怎么想?
会说“高育良还在帮我说话”,还是会说“高育良在撇清关系”?
不过没关系,这也可以理解为政治考量,这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职责。
不打算动他,这就不是借口,打算动他,什么都可能成为借口。
如果他在会上什么都不说,可能会觉得有人觉得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会觉得他“没有担当”。
他说了,会给人一种觉得他“还在念旧情”。而且这是政治上的考量,本来就没
他选了“说”。
如果沙瑞金真的要把赵家帮连根拔起,他说不说都一样。
但如果沙瑞金只是想剪除枝叶,他说了,反而能证明自己“还在位置上说话”。
这就是政治。不是对错,是立场。
高育良放下会议记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弱,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
他想起很多年前,赵立春还在汉东当省委书记时,对他有提携之恩,没有赵立春,可能就没有今天的高育良。
但提携之恩,不是卖身契。
现在,沙瑞金要动赵瑞龙。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
如果他高育良在会上一言不发,赵立春会怎么想?会说“高育良忘恩负义”。
如果他高育良在会上反对抓捕,沙瑞金会怎么想?会说“高育良还在保赵家”。
他选了中间路线——质疑程序,不反对实质。
这样,赵立春那边可以说“高育良尽力了”,沙瑞金这边可以说“高育良没有阻挠”。
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讨好。
高育良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窗外,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忽然想起吴慧芬昨晚说的那句话:“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这条路上的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概括了他的一生。走到今天,他不知道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只知道,他还在位置上,还在说话,还在做决定。
这就够了。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沙瑞金在会上的那句话——“只敢打苍蝇,不敢打老虎”。
沙瑞金,你打的到底是老虎,还是苍蝇?你自己知道吗?
高育良没有答案,转过身,按下内线。
“小贺,帮我倒杯茶,热的。”
“好的,高书记。”
几分钟后,小贺端着茶进来,发现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愣了一下,轻轻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热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万历十五年》,翻到万历皇帝清算张居正的那一段。
“张居正柄政,威权震主,身后受祸,亦其自取。”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
张居正有改革之志,无自保之智。他高育良,不能做张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