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楼道,傍晚七点三十分。
走廊里的灯已经自动亮起,白色的光洒在深色的地砖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沙瑞金从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子不快不慢。
白秘书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既不会打扰思考、又能随时响应的距离。
走到拐角处,另一扇门也开了。
高育良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是捏着一支钢笔。
小贺跟在他身后,同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人几乎同时看见对方,脚步都顿了一下。
白秘书和小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沙书记晚下班不稀奇,高书记晚下班也不稀奇。
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人同时晚下班。
两人脚步略微迟疑,默契地让出五步远,把前方的空间留给两位领导。
“育良书记,今天也晚下班了?”
沙瑞金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高育良微微点头,把手里的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
“是啊,在想一些事,不知不觉就晚了。”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在想为什么那么多的干部被腐蚀,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吗?
想当年我从学校出来,是怀着怎样的一个理想?想政法委的工作是不是需要大改进。
想着这些就有些晚了,今天的非重要工作,都让下面人处理了。”
高育良侧过头,看着沙瑞金,目光里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探寻。
“沙书记在想什么呢?你今天也要下班了。”
沙瑞金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并肩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与育良书记忧心到一处去了。”沙瑞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在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省委应该怎样,才能帮助这些走上歧路的干部?
怎样才能不辜负老百姓的信任?”
高育良听着,没有接话。
两人走出大楼,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黑一灰,静静等着。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沙书记,一起走一段?”
高育良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散步。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白秘书和小贺对视一眼,都没有跟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两人沿着省委大院的林荫道慢慢走着,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高育良侧头看了沙瑞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沙书记,您说‘帮助’——这个词用得好。不是‘处理’,是‘帮助’。”
沙瑞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高育良继续说道:“我在政法委这些年,经手的案子不少。落马的干部,没有一个是一开始就想当贪官的。
他们刚走上岗位的时候,也宣誓,也激动,也想做一番事业。后来,走着走着就偏了。”
沙瑞金这时偏过头,开口道。
“育良书记,你觉得,是什么让他们偏了?”
高育良沉默了几步,缓缓道。
“诱惑太多,监督太少。权力太集中,制约太弱。
还有一个——身边的‘朋友’太多。”
“朋友?”沙瑞金重复了一下。
“就是那些围猎者。”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低沉。
“商人、掮客、所谓的‘兄弟’。
他们不会一开始就送钱,先是请吃饭,再是送礼物,再是帮小忙。等你习惯了,再送大的。
温水煮青蛙,等你反应过来,已经跳不出去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接话道。
“所以,我们这次要抓的,不只是赵瑞龙、高小琴,还要抓那些‘围猎者’背后的关系网。”
高育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沙书记说得对,光打老虎不行,还要拆了老虎的笼子。
否则,打死一只,还会再长出来。”
两人走在省委大院里,脚步声在大院里传远。
沙瑞金忽然问道:“育良书记,你当年从学校出来,抱着什么样的理想?”
高育良愣了一下,没想到沙瑞金会问这个。
“那时候……想做一个好官。清廉、公正、为民。
觉得凭自己的能力,一定能改变一些东西。”
高育良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后来才发现,改变东西不容易。”
沙瑞金听着,没有说话。
高育良继续说道:“再后来,我学会了一些与学校截然不同的东西,在政治场上原来还有规则、平衡、妥协。
我认为这是成熟,是政治智慧。
现在回头看,那些被我‘成熟’掉的东西,或许正是当年我想坚持的。”
沙瑞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高育良。
“育良书记,你现在还在坚持什么?”
高育良也停下来,迎上沙瑞金的目光。
“坚持——不让汉东乱。坚持——让那些还在做事的人,能安心做事。坚持——对得起自己的位置。”
两人对视了几秒,沙瑞金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
“这就够了。只要还在坚持,就还有希望。”
高育良跟上来,声音低了一些。
“沙书记,你来汉东之前,想过会这么难吗?”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想过,但没想到会这么复杂。赵立春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高育良点了点头:“所以,你需要时间。”
“对,需要时间。但老百姓等不了太久。”
沙瑞金补充道:“他们每天都能感受到,贪官有没有被抓,风气有没有好转,日子有没有变好。”
高育良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
两人步行走到省委门口,门口的警卫立正敬礼。
白秘书和小贺快走几步,分别去开车。
沙瑞金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育良书记,你说,十年后,汉东会是什么样子?”
高育良想了想:“十年后,汉东应该会好很多,毕竟时代是发展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育良书记愿一起,让十年后的汉东,变得比现在好吗?虽然,那时候我们都退休了。”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
车子开过来,白秘书打开车门。沙瑞金回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育良书记,明天见。”
“明天见。”
沙瑞金上车,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
高育良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暮色中。
小贺把车开过来,轻声问:“高书记,回家吗?”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站了一会儿,才说:“回。”
他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在他脑子里转。
沙瑞金问“你现在还在坚持什么”,他回答了三个“坚持”。
沙瑞金没有评价,只是说“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满意?是无奈?还是——暂时够了,以后再说?
但最后的邀请,是非常明显的信号——他希望自己与他是一路的,至少现在不要给他添乱。
而“十年后都退休了”则是在说——沙瑞金希望自己与他都在政治的道路上平安落地。
车子驶过长安街,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高育良睁开眼睛,望着窗外。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汉东大学当教授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凭自己的学识和能力,一定能做一个好官。
现在,他还在做官。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不是他变了,是环境逼他变了,但有些东西,还在。比如——不让汉东乱。
高育良闭上眼睛,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前行。
同一时间,沙瑞金的车里。
白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沙瑞金,见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便没有说话。
沙瑞金没有睡着,他也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高育良说“坚持——不让汉东乱。坚持——让那些还在做事的人,能安心做事。坚持——对得起自己的位置。”
这三个“坚持”,沙瑞金听懂了。
高育良在告诉他:我不会乱来,我会配合,我会守住底线。
至于“对得起自己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什么?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还是“赵立春旧部”?
沙瑞金没有追问。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对白秘书吩咐道。
“明天上午,让省公安厅和检察院把赵瑞龙的抓捕方案送过来。”
“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又闭上眼睛。车窗外,京州的夜色很美。
高育良说得对——需要时间。
他需要时间处理问题,高育良也需要等时间,然后自然过渡,最后退休。
沙瑞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高育良,你不动,我就不动。你动了,我就不得不动。
这就是政治。不是朋友,不是敌人,是合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