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决议下达后,林国立检察院迅速行动,按照“分类处置”原则,对山水集团账户中能明确归属于文旅项目公司的资金进行甄别和解冻。
银行团此前已发放的二十几亿贷款,经过账目清理和资金划转,全部转入大风厂文旅项目公司名下的专用账户。
承包商的工程款陆续到账,工地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银行团剩余的二十多亿贷款,卡在了抵押环节。
京州国际金融中心,省金融办会议室。
上午九点,省金融办紧急召集协调会。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
左边是银团代表,以工行京州分行行长马国梁为首,建行、农行、交行的分管副行长依次而坐,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摞厚厚的风险评估报告。
右边是三大国资机构的代表——京州城投董事长赵长河、汉东非遗基金总经理苏明远、汉东旅游基金副总经理陈婉清。
三人面色凝重,面前的文件夹里是项目公司的财务预测和文旅产业前景分析。
省金融办主任王志刚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在双方之间来回游移。
“马行长,各位银行界的同志,”王志刚率先开口。
“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解决文旅项目的后续融资问题。项目不能停,这已经是省委的定调。
银行团前期已经投放了二十几亿,项目主体工程已经出地面,现在停贷,前期的钱也悬了。
大家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马国梁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报告,语气不紧不慢,但立场坚定。
“各位,我们支持省委决策,也理解项目的紧迫性,但银行有银行的规矩。
山水集团作为原抵押主体,现在账户被冻结、法人外逃,信用基础已经崩塌。后续贷款如果继续发放,银行必须确保债权安全。风险控制是我们不可逾越的底线。
因此,我们要求以项目公司名下的土地使用权、在建工程以及未来收益权作为新的抵押物。
这是对国有资产负责,也是对存款人负责。”
赵长河立刻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马行长,项目公司是独立法人,京州城投、非遗基金、旅游基金都是股东。我们投入了十五个亿,项目本身已经具备极高的社会价值和商业价值。
项目公司的资产——土地使用权、在建工程、未来收益权,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抵押物。
银行的抵押要求,本身没错,但你们给出的贷款额度,明显低估了项目的预期收益。
你们银行评估的抵押率太低了,项目预计年客流量八百万,综合收入测算下来,还贷能力绰绰有余。
你们只肯按六成抵押率放款,后续二十几亿的额度还要打折,这合理吗?”
苏明远这时在一旁语气急切地补充道。
“赵总说得对。非遗基地已经列入省重点文化项目,光每年的非遗传承人补贴和研学旅行收入就有近两个亿。
这些在你们的评估报告里根本没有体现,银行只盯着抵押物,不考虑项目的社会效益,那我们的合作基础在哪里?”
我们要求重新评估项目收益,相应提高贷款额度,至少再增加十个亿。”
陈婉清这时候拍了拍话筒,她声音不高,但态度同样坚决。
“旅游基金这边也测算过,项目建成后,光是门票和商业运营收入,覆盖贷款本息没有问题。
银行团现在不仅不增加额度,连原定的贷款都要用更苛刻的条件来卡。这让我们怎么向省里交代?”
马国梁不为所动,翻开另一页报告,逐条反驳。
“赵总、苏总、陈总,你们说的都是预期收益。
预期不是现实。文旅项目受宏观经济、疫情、消费习惯影响巨大,风险很高。我们的评估是基于谨慎原则。
而且,项目公司目前的资产中,土地性质锚定,变现困难。在建工程的抵押权,现也存在法律障碍。
银行团不是故意刁难,是要对存款人负责。”
这时,银行团农行的副行长,同样冷静地补充道。
“社会效益不能用来还贷。银行不是慈善机构。
山水集团出问题,我们已经是受损方。现在要我们追加贷款,这不符合风控原则。
至于贷款额度,我们可以再谈,但抵押问题必须解决,我们银行只认在我方评估过关的抵押物。”
双方僵持不下,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王志刚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各位,我理解银行的谨慎,也理解国资的诉求。
但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项目等不起,省委也等不起。我提一个方案,大家考虑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第一,银行团按照原定贷款总额,即后续二十几亿,继续放款。但放款节奏与工程进度挂钩,分三期支付。
第二,抵押主体变更为项目公司,同时请京州市政府出具一个‘项目稳定性支持函’。
承诺在项目运营期内,协助维护项目周边环境、交通配套等基础设施,提升项目资产价值。
这不是财政担保,不涉及政府隐性债务,但能给银行一个信心。”
赵长河眉头紧皱,提出问题。
“王主任,市政府出具支持函,这个我们可以正式汇报申请。但贷款额度不增加,我们回去没法交代。
项目实际资金缺口至少还有二十亿,你们银行只肯放原定的二十几亿,加上已经到位的二十几亿,总共也就四十多亿。
离项目总投资的五十亿还有缺口,更不用说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可能追加的二十亿。
这个窟窿谁来补?”
苏明远紧接其后:“而且,项目后期的展陈、运营筹备都需要大量流动资金。
如果银行不能增加额度,我们就得自己想办法。
三家国资的出资已经到顶了,不可能再追加。”
马国梁沉吟了片刻:“增加额度不是不能谈,但需要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项目公司必须提供额外的增信措施,比如京州城投的连带责任担保。
第二,项目建成后的运营收入必须全部进入银行监管账户,优先用于还贷。
第三,如果项目实际收益低于预期,缺口由股东按比例补足。”
赵长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马行长,你这是要我们国资兜底啊。京州城投是国有企业,对外担保有严格的额度限制。
而且,项目收益低于预期的风险,凭什么全部由股东承担?
银行只赚利息,不担风险?哪有这么好的事。”
陈婉清同样忍不住了,略带火气地插话道。
“旅游基金的资金来源有特定用途,不能随意用于项目担保。
马行长的条件,我们一条都接受不了。”
气氛又一下子僵住了,王志刚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样吧,今天的谈判先到这里。双方把各自的诉求和底线整理成书面材料,我向市委和省委汇报。
同时,建议引入一家第三方评估机构,对项目的未来收益和抵押物价值进行独立评估。
评估结果作为下一轮谈判的基础。大家觉得如何?”
马国梁点了点头,认可王主任的休会建议。
“可以。但我们要求评估机构从银行认可的名单里选。”
赵长河不甘示弱,在评估方面定下要求。
“评估费用应该由项目公司承担,但评估机构必须三方共同选定,不能银行单方面指定。”
王志刚听了双方的诉求,最后拍板道。
“行。评估机构从省财政厅的入围名单里选,费用由项目公司出。
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再看评估报告。”
双方收拾文件,陆续离场,王志刚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拨通了江临舟的电话。
江临舟虽然未出席此次会议,但作为项目所在地的政府负责人,会议的进展,会议负责人必须第一时间通知他。
“江市长,国资与银行的谈判不太顺利。
银行要求变更抵押主体,国资要求增加贷款额度。双方在增信措施上分歧很大。
我建议引入第三方评估,争取下周再谈。”
电话那头,江临舟沉默了几秒。
“谢谢王主任,但请您务必盯住一点——不能让银行把风险全部转嫁给国资。国资的钱也是老百姓的钱。
同时,还请督促他们要加快进度。承包商虽然拿到了一期款,但后续的工程款还在等着。
如果下一笔贷款再拖,工地上还是会出事。”
“我明白事情的紧迫,明天就将联系省财政厅,确定评估机构。”
挂断电话,江临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已经进入深秋的京州。
高小琴留下的这个局,每解开一个结,后面就出现一个更紧的结。
银行和国资的博弈,只是其中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