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主任,这份电讯记录整理好了。”一名年轻的女同事走过来,将一叠文件放在她桌上,“渡边主任那边刚催过了,让下班前送过去。”
沐萍回过神,压下心头的纷乱,接过记录,声音平静:“知道了,我这就送过去。”
她站起身,朝着渡边的办公室走去。路过走廊拐角时,一道身影从另一侧的办公室门口走出,恰好与她撞个正着。
“沐主任,好巧。”温和的中文声响起。
在特高科上班,沐萍一直以来都是说日语,这突然间听见中文,她下意识地就停下了脚步。
沐萍抬眼,便见黑石辉二站在她面前。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嘴角挂着一抹看似真诚的笑容,眼神却在不经意间,上下打量着她。
沐萍脚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语气疏离:“黑石君。”
沐萍认得他,是井田的心腹,比渡边更难对付的一个。
此人沉默寡言,却心思缜密,从不在电讯科过多停留,可每次出现,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刚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碰到沐主任。”黑石笑容温和,“我正好要去渡边主任办公室汇报工作,沐主任也是去送文件吧?一起!一起!”
他的话语看似体贴,可沐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自己身上,那眼神里的探究,像细密的针,扎得人心里发慌。
“不用了,黑石君。”沐萍侧身避开,语气冷淡,“我的工作需要单独汇报。”
说完,沐萍径直向前走去,丝毫没有与他多言的打算。
黑石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不减,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沐萍的防备心很重。
这反倒更让他确定,沐家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黑石不紧不慢地跟在沐萍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跟着她走到渡边的办公室门口,看着她推门而入,他才停下脚步,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沐萍从办公室里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一道目光都没有落到黑石身上,径直朝着电梯口走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黑石看着她的背影,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军帽,转身走进了渡边的办公室。
离开特高科的大楼,坐到汽车上。
车内,沐萍的眉头拧得更紧,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她看得出来,黑石的目的绝不简单,可对方这样凑上来,她又不好直接撕破脸,只能暂且隐忍。
窗外的街景随着飘落的雨水飞速倒退,可沐萍心底的烦躁却挥之不去。
她隐隐觉得,黑石的纠缠,绝非偶然,背后或许藏着另外的意图,而这一切,终究会牵扯到沐家。
傍晚的上海,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将华界与越界筑路区的泥泞揉得更甚。
76号的特务刚刚从华界离开,街道的墙面贴着一张张“悬赏捉拿共党分子”的告示,风一吹,纸张哗哗作响,这座城都透着一股悲凉的死寂。
此时的黄埔码头岸边,一艘挂着灰色帆布的载人船缓缓靠向岸边,船身贴着湿漉漉的石阶,荡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很快又被江水吞没。
船尾站着一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一身灰色的粗布旗袍,裙摆被江风卷得轻轻晃动,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她的头发松松挽成发髻,插着一支木质簪子,脸上未施粉黛,眉眼间的沧桑清晰可见。
她叫李二妹,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名字,组织内部代号“青荷”,刚从皖南根据地辗转至上海,肩负着重建中共地下党据点的重任。
船靠岸后,船夫朝她扬了扬手:“妹子,到了。上海这地方乱得很,你一个人可得小心点。”
“谢谢大哥,我表哥就住在这附近,我不会有事的。”李二妹谢过船夫,背着随身的布包,跳下了船。
江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硝烟味,李二妹眯起眼,望向对岸灯火璀璨的租界。在灯火之下的建筑阴影里,藏着数不清的暗哨与巡逻队。
李二妹的伪装身份,是76号后勤主任李则奎的远房表妹。
半个月前,组织通过皖南的地下渠道,联系上了李则奎,谎称家乡遭了兵灾,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想投奔在上海谋事的表哥。
李则奎本是市井出身,念及一点亲戚情分,又觉得多养一个闲人无关痛痒,便答应让她过来落脚,帮忙打理些琐碎事务。
这个身份看似不起眼,却藏着两层深意:一是李二妹能借着打理事务的机会,接触到76号的物资调配,后续收集情报也能方便一些。二是李则奎在76号内部并非核心实权派,却掌握着大量后勤资源,与他扯上关系,既能避开日伪核心部门的严密盘查,又能成为连接76号外围与核心的桥梁。
李二妹沿着巷弄一路前进,脚下的石板路满是泥泞,稍不注意就会滑倒。约莫走了二十分钟,她终于找到了李则奎给她的地址。
那地址是一处老式石库门弄堂,墙根处泛着潮霉的水渍,巷子里飘着煤烟与饭菜混杂的气味,偶有行人匆匆走过,脸上也都是寻常市井的烟火气。
李二妹站在一扇黑漆木门跟前,抬手叩了叩门环,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只传出沉闷的声响,屋内半点动静都没有,显然是没人在家。
她又抬手推了推,门锁扣得紧实,纹丝未开。
李二妹默默走到门侧的墙根下,寻了个背风又不显眼的角落,缓缓蹲下身。将随身的粗布包抱在怀里,布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干粮。
巷弄里人来人往,李二妹低着头,将脸埋在臂弯里,一身粗布旗袍裹着瘦弱的身子,完全就是一个走投无路投奔亲戚的乡下妇人,毫不起眼。
偶尔有路过的邻居瞧见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李二妹便露出几分局促又憨厚的笑意,低声说自己是投奔表哥的,表哥还没回家,只能在这儿等着。
旁人见她模样老实,穿着朴素,也没多问,转头便各自忙活去了。
就这么蹲守着,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也只是抿抿干裂的嘴唇,从布包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约莫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夜色彻底笼罩了弄堂,远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男人含糊的低语与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