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着周秉昆,把最要紧的说了出来:“可你也说了,今儿来,是你自个儿的主意。你爹妈……尤其是他们,知道娟儿吗?知道我们家这情况吗?”
“大妈不瞒你,我们家,别说在光字片,就是在太平胡同,也是垫底的。以前,也不是没有好小伙对娟儿表示过,可最后……都没成。人家家里一打听我们家,立马就不答应了。”
“你刚说,以后要跟娟儿一块儿照顾我跟光明,我信你不是说漂亮话的人。可这事儿,光你一个人点头,恐怕不作数。到头来,还得你爹妈认可才行。”
“我是真盼着娟儿好,怕她将来因为你总帮衬我们,在你家里受委屈。要是你爹妈心里不痛快,娟儿嫁过去,日子也难顺心。”
郑母把话摊开了说。
她不是不信周秉昆,只是这世道,儿女婚事,终究绕不过父母。
周家父母不点头,她不敢应,怕女儿再空欢喜一场。
郑娟听着,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母亲的话,句句在理。周秉昆给了她一种没来由的信任感,可那层担忧,依然悬着。她望向周秉昆,想听听他怎么说。
安静依偎在母亲身边的郑光明,虽然看不见,却把每个字都听进了心里。
他为自己拖累了姐姐感到难受,同时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等着那个想当他“姐夫”的人,给出他的回答。
周秉昆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郑母的顾虑。这年头,虽说宣传婚姻自由,可真正能自个儿做主的,少之又少。
结婚这事,父母不同意,十有八九得黄。不像后来,小年轻看对眼了,先领了证再说,父母拦都拦不住。
“大妈,您说得在理。”周秉昆脸上带着笑,语气沉稳,“老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是新社会了,好些规矩变了,可结婚这种大事,得到父母祝福,还是顶要紧的。大部分当爹妈的,都是为儿女操心,他们相看的人,有时比儿女自己找的还稳妥。”
“不过,我家情况有点不一样。”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我爹妈在我们兄妹的亲事上,不算古板。只要找的人,人品端正,年纪别差得太离谱,他们基本不拦着。
对家境好坏,他们更没要求,总觉得日子是小两口自己过的,只要人合适,往后是好是坏,都得自己奔。他们能帮衬就会帮衬,绝不会故意为难。”
说到这里,周秉昆顿了顿。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话说得有点“满”。
这一世的父母,尤其是父亲周志刚,骨子里还是希望子女找个门当户对的。以郑娟家的条件,他若不坚持,父母那头肯定有阻力。
但他也有自己的盘算。
父亲常年在外,山高路远,对家里的事,尤其是儿女婚事,实在鞭长莫及。
就像他记忆里那样,他们兄妹几个的终身大事,父亲最终都没能真正插手。这一世,想必也一样。等他和郑娟的事定了,写信告诉父亲一声便是,反正他回不来,反对也没用。
至于母亲李素华,周秉昆心里有底。
母亲最疼他这个老疙瘩。
就算一开始对郑娟的条件有点想法,只要他铁了心,母亲最后肯定会依他,而且会高高兴兴地来郑家提亲。
所以眼下,他专挑让郑家安心的话说,把自家父母描绘得通情达理。
他笃定,只要这亲事顺顺当当成了,今天这番话,就永远不会有被“戳穿”的那一天。
“所以,大妈,娟儿,”周秉昆看着郑母,又望向郑娟,目光坦诚,“你们放宽心。我爹妈那头,我去说,一定能成。我今天来,就不是脑子一热。我是真想好了,要跟娟儿过一辈子,也把您和光明,当成一家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郑母望着周秉昆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稍微落下了一点。郑娟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郑光明朝着周秉昆声音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空洞的眼神里,似乎也闪过一点微弱的光亮。
周秉昆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
“还有,您也知道,我爸常年在大西南支援建设,难得回来,根本没时间管我们兄妹的婚事。
所以我们的事,主要还是我妈做主。只要我妈同意,我爸就不会有意见。
我爸那儿,顶多就是我们处对象、结婚、生孩子时给他去封信,告诉他一声。别的,他也顾不上。
我妈最疼我。我是家里最小的,现在又只有我陪在她身边,她自然更疼我。
要是她知道我和郑娟的事,肯定不会反对,反而会高兴,说不定立马就上门来谈订婚。
等见了郑娟,相处一段日子,她一定会喜欢这个儿媳。
郑大妈,您要是同意我和郑娟处对象,我今天就回去跟我妈说,明天就请她找媒人上门。
我们可以先订婚,等我满二十岁就结婚。
另外,我知道您家正为郑娟下乡的事发愁。
这事我能解决。订婚后,我托人给郑娟找个工作,有了工作,她就不用下乡了。
工资也能帮衬家里。”
周秉昆说完,郑娟眼睛一亮,朝他看过来,目光里满是希望。
郑母也激动地问:“小伙子,你说真的?订婚后就能给娟儿安排工作?”
周秉昆点点头。他料到她们会这样反应。
这年头,一份工作太金贵了,能养活一家人。
就连周家这样的家庭,想弄个正式工作也不容易。
他哥周秉义要不是没办法,也不会去兵团。
他自己那个木材厂的工作,还是街道看在周家贡献大的份上照顾的。
这一世,周蓉没下乡,但他估计过两天街道还是会把他分到木材厂去。
至于为什么敢答应给郑娟找工作,他想到了蔡晓光。
蔡晓光他爸有本事,原剧里周秉昆后来能进酱油厂,也是蔡晓光帮的忙。
只要他和郑娟订了婚,以“未婚妻”的名义请蔡晓光帮忙,蔡晓光应该不会拒绝。
再不行,他就想办法这辈子促成蔡晓光和周蓉,算还个人情。
想到这儿,周秉昆信心十足地开口:
“郑大妈,您放心,我拿周家在光字片的信誉保证,工作一定能安排。
不过话得说在前头,现在工作太难得了,临时工都抢破头。
郑娟的工作,得在我们订婚之后才能办。不是不信您,是因为我得找人托关系。
那人只看交情,要是郑娟不是我未婚妻,人家可能觉得我胡闹,不一定愿意帮。
而且这忙只能求一次。要是事先求了却没成,就算后来订婚,也不好再开口了。”
郑母听完,默默点头。
她明白周秉昆说得在理。
这年头,有关系的人都把工作留给自家人,哪会随便给外人。
只有订婚,郑娟才算周家人,人家才愿意看在周家面子上帮忙。
她仔细打量周秉昆。
十七岁的少年,眼神亮,精气神足,长得也端正。
这么一看,心里越发满意。女儿跟了他,或许真是个好归宿。
一旁的郑娟也在悄悄看周秉昆,脸上发热。
先前听他说愿意一起照顾母亲和弟弟,她心里就已松动。
现在又听说能给她工作,更是感动,只是姑娘家害羞,不好开口。
郑母缓了缓,语气温和地说:
“你要是真能做到刚才说的,我就成全你和娟儿。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工作的事,订婚后再说也行,不急。
我没什么意见了,只要你父母带媒人上门,这事儿就算成。娟儿也没意见。”
周秉昆一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忙保证:
“您放心,就这两天,我一定办妥!”
他又看向一直低着头的郑娟,轻声问:
“郑娟同志,你愿意吗?对我满意不?还有什么要求?”
郑娟抬起红透的脸,小声说:
“我听我妈的。我对你也满意。
只要结婚后还能让我照顾我妈和我弟,我就知足了……没别的要求。”
周秉昆心里一暖,重重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人之间,暖融融的。
听到郑娟这么说,周秉昆心里更是一阵欢喜。
他暗自庆幸:来得真是时候。要是再晚些,穿到郑娟已经嫁给涂自强、又被骆士宾欺负之后,那他才真要悔青肠子。
得了准信,周秉昆又高兴地和郑娟母女说了会儿话,把自家的情况细细说了说,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他脚步轻快地往家走,一路上只觉得天都格外亮堂。
一到家,母亲正坐在炕沿上缝衣服。
周秉昆笑着凑过去,还没张嘴,周母已经先抬起头,眉开眼笑地招呼他:
“秉昆,跑哪儿玩去了?快来坐下,妈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你乔婶刚才来了,说街道给你分了个木材厂的活儿,让你赶紧去办手续。以后啊,你也是有工作的人了!”
周秉昆一愣。街道办效率这么高?他原以为还得等几天。不过这样更好,正合他意。
他在母亲身旁坐下,笑着说:“真的?那可太好了。妈,等发了工资,我请你下馆子。”
周母听了,脸上笑得更暖。
她这小儿子一向贴心,有这份心她就知足了。
但哪个当妈的舍得让孩子乱花钱?她连忙说:“你这孩子,有钱也别瞎用,攒着将来娶媳妇用。下啥馆子,在家吃就挺好。”
周秉昆知道母亲的心思,没再多劝。他心里早有打算:等钱到手,直接带母亲去就是了。
这时,他看准机会,想把郑娟的事说出来。夜长梦多,他巴不得明天就把亲事定下。定了名分,就不怕再出什么岔子。
“妈,”周秉昆往前坐了坐,脸上带着笑,“我也有个好消息跟你说。咱家今天可是双喜临门。”
周母一愣,疑惑地看着他:“啥好消息?快说给妈听听。”
周秉昆正了正神色,认真说道:“我今天在外面遇见个姑娘,一眼就相中了。我没憋住,直接跟人表了白。人家姑娘和她娘都觉得我挺好,说只要你请媒人上门,她们就答应。”
周母一听,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
她瞪大眼睛,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啥?你说啥?出去半天就看上人家姑娘?还表白了?人家还同意了?”
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可这也来得太快、太突然了,叫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周秉昆知道这话吓着母亲了,连忙解释:“妈,这种事我哪能胡说?关系我一辈子呢。不过也不是现在就结婚。
我岁数还没到,这我知道。我跟人家说好了,先定亲,过两年到了岁数再领证办事。眼下就请您找个靠得住的媒人,明天咱就准备东西上门提亲。”
周母摆摆手,扶着额头苦笑:“你等等,先别说话……让我缓一缓,我怎么觉着像做梦呢。”
她毕竟是经历过苦日子的人,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倒也慢慢冷静下来。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问儿子为什么这么急,而是得先把姑娘家的情况问清楚。
“秉昆啊,”周母稳了稳声音,“你跟妈说说,那姑娘是哪儿的人?咱光字片的?谁家的闺女?”
“就是光字片的,太平胡同郑家。她娘就是平时在街上卖糖葫芦的郑大娘,姑娘叫郑娟。”周秉昆说完,静静看着母亲的反应。
“太平胡同?郑家?”
周母又是一愣。
她怎么也没想到,儿子竟会看上太平胡同的人家。在光字片,太平胡同是顶穷的地方,里头住的多是孤寡老弱。
正经人家很少和那边来往,更别说结亲了。
卖糖葫芦的郑大娘她是知道的。
以前她也给孩子们买过糖葫芦,打过照面,但谈不上什么交情。
郑家的事,乔婶就提过。说郑大娘心善,一儿一女都是捡来的,却当亲生的养。
日子过得艰难,全指望着卖糖葫芦这点收入。
街道也是照顾她,一直没换人。乔婶还说,郑家虽穷,但人正派,就是没个男人撑门户,在太平胡同里也算是最难的几户之一。
周母心里一阵发沉。郑家是好人家,可这条件……儿子要是娶了他家姑娘,往后负担可就重了。郑家老的老、小的小,以后全得指着周秉昆。这日子,能轻松吗?
她忍不住开口:“秉昆,郑家的情况……妈也知道一些。郑娟那孩子,听你乔婶说是长得俊,性子也好,这两年上门提亲的不少。
可人家姑娘说了,嫁人可以,但结了婚还得照顾家里。就这一条,吓退了多少人。这年头,谁家日子不紧巴?太平胡同的人家更甚。谁会愿意为了一门亲事,背上三口人的担子?”
她看着儿子,语气软了下来:“郑家那老老小小,身子都不算硬朗。往后医药花销,就是个无底洞。你要是真娶了郑娟,下半辈子可就被拴住了。这些,你想过没有?”
周秉昆知道母亲是为他好。他心里也明白,要不是郑家这么难,郑娟恐怕早就许了人家,哪还轮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