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点点头,拿过介绍信放一边,又翻开个文件夹看了看。“你的岗位定了,木材搬运车间。别多想,厂里新来的大都先去那儿锻炼,学点技术再调岗。现在别的车间人也满,就搬运车间还缺人手。理解一下。”
果然是搬运车间。周秉昆心里不太乐意。原主没手艺,去出力气没啥,可他不一样。别的不说,一手做饭的本事是实打实的。力气他有,但能轻松点,何必自讨苦吃?
“领导,”他陪着笑,“您看我这年纪,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呢,去搬运车间怕顶不住。厂里有没有轻省点的活儿?”他顿了顿,试探道,“食堂还缺人吗?我打小就爱琢磨做饭,手艺还成。”
李峰挑起眉,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食堂不缺普通厨子。做饭这活儿,不是炒俩家常菜就行的,得有真本事。”
“领导,我不只会家常菜。”周秉昆挺直背,话说得恳切,“各大菜系都略懂点,手艺还过得去。要不,您给我个机会试试?我炒个菜,您尝过再说。”
见他信心十足,李峰沉吟起来。厂长最近老嫌食堂饭菜没味,让食堂主任找个好厨子。
可这年头,有本事的大厨难找,就算有,也未必愿意来这小木材厂。
眼前这小伙子要真有能耐,倒是解了难题,自己也顺便卖食堂主任个人情。看他这稳当样子,不像吹牛。
琢磨片刻,李峰有了决定。“行,就给你个机会。咱去食堂试一道。要是行,你就留下。要是不行……”他指指周秉昆,“乖乖去搬运车间,别再挑拣。”
“哎!谢谢领导,您放心。”周秉昆立刻应下。
食堂后厨挺干净,十几个人正忙活。李峰走到一个面相老成的大师傅跟前:“周师傅,张主任在吗?”
“李科长啊,主任刚走,跟王副主任办货去了。您找他有事?”
“没事。”李峰心想,主任不在也好,成了有功,不成也不丢面。他侧身让出周秉昆:“这不是厂里想找厨子嘛,这位小周同志想来试试手艺。巧了,跟你同姓。麻烦你腾个灶,让他比划比划?”
周师傅打量周秉昆,见他这么年轻,眉头就皱了起来。
好厨艺靠年月熬出来,这小毛孩能会啥?
可人是李科长领来的,又跟自己同姓,他不好驳面子。再看周秉昆,站得端正,眼神也亮,不像是怯场胡闹的。
“成吧。”周师傅点点头,脸上没啥表情,“那就试试。小伙子,灶台家伙什都现成,要用什么料,自己看着拿。”
李峰见周师傅点了头,也露出满意的神色,转头就对周秉昆说:“周师傅应了。你快去试试,让我们都瞧瞧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三分:“丑话说前头,待会儿要是打了脸,可别找补。老老实实去搬运车间,别再动别的心思。”
周秉昆心里透亮。这次要是搞砸了,折了李科长的面子,往后在这木材厂,怕是真的只能在搬运车间耗着了。
领导最烦说大话办不成事的人。他稳了稳神,朝李峰和周师傅道了声谢,便在厨房一众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一口灶台前。
目光扫过台面,只有土豆、白菜这类寻常菜,调料倒有十几种,还算齐全。他略一思索,定了主意越是简单的菜,越能见真章。今天,就做酸辣土豆丝和手撕白菜。
他动作麻利,洗菜、削皮,抄起菜刀。
只见刀光闪动,砧板“哒哒”轻响,还没等旁边人看分明,一盘细如发丝的土豆丝和一叠匀称的白菜叶已妥妥当当摆在案上。
这一手刀工,把众人都镇住了。
周师傅和几个厨子忍不住凑近细看,脸上顿时露出佩服的神色。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单凭这刀工,周秉昆的能耐就在他们之上。
李峰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深了些,看来这小子没吹牛。
他心里也跟着期待起来。
锅铲翻飞,热气蒸腾。
不多时,一股勾人的香气猛地窜出,弥漫在整个厨房。有人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闭眼喃喃:“真香啊!”这话引来一片低低的附和,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灶前那专注的身影。
“李科长,菜好了。一道酸辣土豆丝,一道手撕白菜,您尝尝。”
周秉昆将两盘菜放在台边。李峰看去,只见那平日里看惯的土豆丝和白菜,竟泛着油润透亮的光泽,香气扑鼻,卖相极佳。
他正要动筷,旁边的周师傅已抢先一步,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就送进嘴里。
“咔嚓”一声轻响,极致的爽脆伴着酸辣的汁水在口中炸开。周师傅眼睛猛地一亮,竟忘了说话。
李峰见状,也赶紧尝了一口。
白菜入口鲜嫩,带着恰到好处的锅气与咸鲜;土豆丝酸辣开胃,脆生生,极是爽口。他眼睛也亮了。
这时,其他厨子也围了上来,纷纷下筷。赞叹声立刻此起彼伏。
“好味道!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不差!”
“开了眼了,白菜土豆能做成这样!”
“这手艺,当得起一声大厨了!咱厂里的工友有口福喽!”
两盘菜很快见了底。周秉昆看向李峰,静待下文。
李峰满脸是笑,用力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放心,从今儿起,你就是食堂的人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按规矩,新人进厂都得从学徒干起。可你这手艺……不能按常理来。具体待遇,我做不了主。食堂张主任不在,这么着,你跟我去见张厂长,让领导定。”
周秉昆自然没意见。告别了热情的食堂众人,他跟着李峰来到厂长办公室。
张厂长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
听李峰说明来意,又亲眼确认了周秉昆的本事,他顿时喜上眉梢,当场拍板:只要周秉昆愿意来,直接给转正。
至于具体待遇,张厂长给出了方案:进厂后安排一次等级考核,凭本事定级。
只要考得过,可以直接定为八级炊事员,月工资三十五块五,还能让他当食堂班长,每月多加两块钱补助。
周秉昆心里一动。八级炊事员,三十七块五……没想到换了个地方,起点竟和“从前”一样。这待遇和诚意,都足够了。他当即点头:“我都听领导安排。”
有李科长帮着跑,入职手续办得顺利。劳保用品、工服一一领到。周秉昆又去食堂,特意给张厂长单炒了几个菜,吃得厂长赞不绝口。
忙完这些,他才提起,自己这两天要订婚,想晚几天正式上班。
张厂长很爽快,给了三天假,但嘱咐他三天后必须到岗厂里要招待重要客户,得他来掌勺。
周秉昆一口应下。这是分内事,厂长给面子,他得知情。
临走时,张厂长又掏出一张手表票和几张工业票,塞到他手里,笑呵呵地说:“听说你要订婚,这个就当厂里提前送的结婚礼。好好干!”
这真是意外之喜。周秉昆正缺块表看时间,便道谢收下。
离开厂长办公室,与李科长道别后,周秉昆刚走到木材厂大门口,就撞见两张熟面孔。
两个年轻人满脸疲惫,眼里却带着光,正有说有笑朝门口走来。
周秉昆一瞥,原主的记忆立刻涌上孙赶超,肖国庆。
光字片一起长大的玩伴,后来的“六君子”之二。
他这才想起,原剧里,他们仨似乎是同一批进的木材厂。
看来乔婶通知的不只他一家。这俩人脸色疲惫,估计已经办完入职,甚至可能已经去搬运车间“适应”过了。
让他有些不解的是,记忆中三人关系极好,这么重要的事,他们怎么没来叫自己一起?
这时,孙赶超和肖国庆也看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喊出声:“秉昆?你咋在这儿?你也分到木材厂了?”
周秉昆压下心头的疑惑,笑着迎上去:“是啊,昨天乔婶来通知的。没想到你俩也在这儿。”
“我们也是乔婶通知的!”孙赶超快步上前,语气带着点埋怨,“可你昨天咋没来找我们?我俩得了信儿,高兴坏了,一直等你来,想着咱仨一块儿来厂里报到。等到天黑你也没来,我们还担心你是不是没分到工作,怕你难受,就没敢去找你……”
肖国庆话音诚恳,周秉昆听得出他是真惦记自己。按原主那性子,确定工作后确实会主动去找这俩发小。
只可惜,如今里子换了人,他昨天压根没想起他们。
不过想到剧中这二人与原主的情分,周秉昆暂且信了这话。
他也打算接纳孙赶超和肖国庆人活一辈子,不能没朋友。再说,要是突然不和这俩兄弟来往,反而惹人生疑。
虽然剧中孙赶超和肖国庆是“光字片六君子”里过得最不如意的,但周秉昆觉得,只要这一世他们仍是真心相待,自己也不介意拉他们一把。
人总不能因为觉得对方没利用价值就不来往。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么一想,周秉昆神情也热络起来。
但他当然不能说实话,总不能说在看到他们之前,自己根本不记得有这两位发小。他脑子一转,赶紧赔着笑解释:
“哎,昨天我出门办了点事,知道工作安排时天都黑了,就没去找你们。
今早本想去的,但又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分到木材厂,心想着等入职后再打听。
哪知道咱们这么有缘,竟凑到一块儿了!对了,我早上办入职时没见着你俩,你们来得挺早啊?”
孙赶超一听,扬起脸得意地说:“那可不!我跟国庆天没亮就起了,饭都没顾上吃就奔厂里来了。我俩是头一个办入职的,李科长直接把我们分到搬运车间,还说要是当天就上工,能算全天工资。我俩一听,立马就去了车间。这不,饭点别人都去食堂,我俩刚来,没饭盒打不了饭,就打算回家凑合一口,没想到碰上你了。”
他接着问:“秉昆,你入职办好了没?分哪儿了?也是搬运车间不?下午上班吗?”
周秉昆看着两人关切的模样,笑了笑:“我也办好了。本来也让我去搬运车间,但我不太想去,就问李科长能不能调个岗位。我说我会做饭,能去食堂帮忙。李科长起初说食堂不缺人,只要手艺好的大师傅,嫌我年纪轻不像能掌勺的。我一听可不乐意了我周秉昆还能有不行的事?当场就保证厨艺绝对让他满意。”
他故意顿了顿。孙赶超和肖国庆听得一愣,赶紧催问:“后来呢?试了没?结果咋样?”
周秉昆才笑着往下说:“李科长看我坚持,就带我去厨房试了手。你们猜怎么着?”
“你就别卖关子了!”肖国庆跺脚。
孙赶超却忽然皱眉:“等等,秉昆,你啥时候会做饭了?吹牛呢吧?你肯定也分搬运车间了!”
周秉昆摆摆手,一脸淡定:“去去去,我会的多着呢!做饭有啥难?看几眼就会了,还用特意学?”
“真的假的?以前可从没见你做过。”孙赶超将信将疑。
见他这么坦然,两人反而信了七八分,心想或许周秉昆真有点做饭的天赋,心里不由得佩服起来。
周秉昆看出他们信了,嘴角一翘,接着说:“我就随便炒了两个菜,李科长和厨房那几个老师傅尝了,都说行。李科长直接带我去见厂长,厂长吃完也点头,不但让我进食堂,还答应让我直接转正。说过几天就给我安排定级考试,要是考得好,最高能评上八级炊事员到时候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呢!”
孙赶超和肖国庆听得眼睛都直了。同样是进厂,他俩还是学徒工,一个月挣十八块,周秉昆不仅直接转正,将来工资可能比他俩加起来还高。
羡慕归羡慕,两人还是打心眼里替兄弟高兴。孙赶超上前搂住周秉昆脖子:“行啊你小子!我们还得苦熬三年,你这就跃龙门了!这不得请客庆祝庆祝,安慰安慰我俩受伤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