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颊叫风吹得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周秉昆心里一动，差点就亲上去。到底还是忍住了——订婚后两人是亲近不少，可郑娟脸皮薄，至今也只肯牵牵手、挨着坐坐。他再想，也愿意等她慢慢习惯。
三下两下扫净院子，他拉着郑娟进了屋。
郑母正坐炕沿上串糖葫芦，郑光明安静挨在一旁。看见他们，郑母眼睛一亮：“秉昆来啦！快上炕，暖和。娟儿，给秉昆倒水。”
郑光明转过小脸笑：“姐夫，坐这儿。”
周秉昆过去揉了揉他脑袋：“光明吃早饭没？”
“吃啦！”孩子声儿脆生生的，“姐煮的粥，可香了。”
郑娟端了热水过来：“秉昆，你吃没？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吃了，不饿。”周秉昆接过杯子，又问，“家里粮还够吗？不够我下午捎点。”
“够呢，”郑娟忙说，“你前几天才拿来的面，还剩好多，能吃一阵子。”
“瞧我这记性。”周秉昆笑了，“够就行，别省。你看婶子，再看你跟光明，都瘦，得养养。我眼下没大本事，但让你们吃饱还行。钱跟票该用就用，别多想。”
这话实在，郑家三口心里都暖。这几日确实松快多了，能吃上饱饭，偶尔还有细粮。郑娟望着他，眼里感激藏不住。
“嗯，听你的。”她小声应。
“这就对了。”周秉昆语气软下来，“咱虽没结婚，但订了婚就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们的，给什么用什么，别琢磨。”
郑娟心里甜，眼神软绵绵的。周秉昆看得心头直跳。
郑母也笑得踏实。女儿找了这么个实心人，往后有依靠，她这当娘的总算放下一桩大事。
周秉昆搓搓手，又扔出个好消息：“对了，上次提的工作，我托人问了。顺利的话，娟儿很快就能上班。”
“当真？”郑母最先反应过来，糖葫芦也不串了，一脸急切。
郑娟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期待。连郑光明也仰起小脸“望”过来。
“真的。”周秉昆语气肯定，“等我信儿就行。”
屋里顿时漾开笑意。小小一间房，仿佛一下子亮堂起来。
周秉昆又揉了揉光明的头：“这还能骗你们？不过具体干啥我还说不准，我跟我那朋友说了，找份轻省活，工资高低不打紧——这家以后有我呢。”
郑母慈和地看着他：“有工作就成，娟儿不挑。再咋样也比风吹日晒串糖葫芦强。秉昆，辛苦你了。”
一旁的郑娟也轻声说：“秉昆，谢谢你。”
“嗐，一家人不说这话。”周秉昆摆摆手，“工作的事我早就答应过的，该办的。”
郑母和郑娟便不再多说，只把这份好默默记在心里。
又说了会儿话，周秉昆看时间不早，起身道：“得走了，我还得骑车去乡下看我姐。今天要是回来得晚，就明天再来看你们。”
郑娟跟着站起来：“路上慢点。”
忽然想起什么，她又叫住他：“等等，我给周蓉姐织了副手套，你帮我捎给她。”
说着就从柜子里翻出一双粉棉手套，递过来。
周秉昆接过一看，织得密实又暖和，不禁笑了：“哟，还没见过面就想着我姐了？那我呢，有没有我的份？”
郑娟脸一红，小声道：“你的也在织，只是还没好……过两天就给你。”
听说自己也有，周秉昆满意了：“这还差不多。不过下回可得把我排前头，不能先便宜我姐。”
见他这副模样，郑娟眼睛一转，故意说：“才不，下次我先给伯母织。”
周秉昆一愣，随即笑起来：“行，我妈生我养我，你先孝敬她应该。不过除开我妈，别人可不能再插我前头。”
郑娟眨了眨眼：“那伯父呢？也排你后头？”
周秉昆想也没想：“当然。我爸常年在外，跟我也不算亲。再说他人在大西南，你织了也不能立马送到，是不是？”
这话让郑娟和郑母都听出些意思。周家父子，似乎并不那么亲近。可这些天接触下来，她们觉得周秉昆心地实、性子正，周母也温和可亲。既是这样，那多半是周父那边有些缘故。
两人心里琢磨着，却没多问。家家有本经，她们不愿让他难堪。
郑娟只抿嘴笑：“知道啦，那你的手套再等等，我给伯母织条围巾，再织你的。”
周秉昆一听，本来过两天就能到手的手套又得往后排，哭笑不得：“得，我说不过你。你说了算。”
他那副无奈模样把郑娟逗笑了。她本想告诉他，其实他的手套已经织了一半，却听他又开口：
“真得走了。婶子、娟儿、光明，我走啦。”
郑娟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笑着朝他点点头：“路上当心。”
周秉昆掀帘子出去，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郑母继续串她的糖葫芦，郑娟坐下帮着理竹签，只有郑光明小声问：“姐，姐夫明天还来吗？”
“来。”郑娟摸摸他的头，声音轻轻的，“他天天都来。”
周秉昆哼着小调回到家时，母亲已经把饺子蒸好，整整齐齐码在保温盒里。
见他回来，便指了指桌上捆扎好的包袱：“给你姐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早些送去，免得凉了。”
周秉昆应了一声，水也没顾上喝，拎起包袱就挂在自行车把上，脚一蹬便往蔡晓光家骑去。
才到蔡家院门口，早就等急了的蔡晓光就蹿了出来，一把拉住他车把：“你可算来了！再晚些天都要黑了！”说着推上自己的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拐上了土路。
路上尘土飞扬，偶尔有路人盯着他俩的自行车瞧。周秉昆吸了吸鼻子，忽然扭头大声问：“晓光，你车筐里是不是藏肉了？我都闻到香味了！”
蔡晓光嘿嘿一笑，拍了拍前杠上挂的布袋子：“瞒不过你鼻子。我让我妈特地去割了一斤肉，红烧了，给你姐带着。”
周秉昆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那签到系统里堆着的东西，却不敢往外拿。母亲那关就过不去。她要是问起肉和票的来历，自己根本说不清。
这年头，谁家多吃口肉都能被街坊盯上，更别说他这种“穷小子”突然拎肉回家。周母性子耿直，来历不明的东西宁可扔了也不会入口。
想想也是憋屈。明明守着座“粮山”，却只能每天在木材厂小灶上蹭点油星。可周蓉呢？下乡了还有父母惦记，有蔡晓光这么跑前跑后，连红烧肉都能吃上。真是同人不同命。
“你拿这么多肉，你爸妈没意见？”周秉昆又问。
“能有什么意见？”蔡晓光蹬着车，话里透着得意，“给你姐的，他们乐意着呢。”
周秉昆一听就明白了。
蔡家父母怕是早把周蓉当未来儿媳看了，要不怎么连工作名额都愿意帮着张罗？
也是，光字片里周、蔡两家条件数一数二，算得上门当户对。周蓉和蔡晓光从小一块长大，蔡家父母对她知根知底，自然乐得促成。
想到这儿，周秉昆忍不住开口：“你说你对她这么好，她领情吗？心里不还惦记着那个没见过的冯化成？要我说，就是你太殷勤了，她才觉得你跑不了。老话怎么说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你试试冷她几天，说不定她倒会念着你的好。”
蔡晓光听得一头雾水：“啥意思？”
周秉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跟“舔狗”讲道理是没用的——这词儿现在还没出现，但他心里门清。蔡晓光这样的，都能亲手把喜欢的女人往别人那儿送，还有什么救？劝多了反倒伤和气。
算了，他想。这辈子既然自己来了，本就是要撮合他俩的，何必在意这些细节。有些人，当“舔狗”也是甘之如饴。
“没事，”周秉昆摇摇头，“我就随口一说。你对她这么好，她早晚会明白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蔡晓光立刻笑了：“这话我爱听！你放心，我肯定对她好。”
“不过有件事你得记牢了，”周秉昆突然正色道，“往后不管我姐怎么求你，绝对不能帮她离开张家屯，更别送她去黔省找冯化成。否则，咱俩不仅做不成亲戚，还得成仇人。我不光举报冯化成，连你和你爸帮忙的事也一并捅出去。听明白没？”
蔡晓光被他严肃的语气震了一下，虽不明白为什么，还是点头：“知道了。我又不傻，我喜欢她，当然想娶她，哪会帮着她找别人？”
“你记着就好。”周秉昆语气缓了缓，“那个冯化成不是好东西，配不上我姐。你把她留在这儿，过几年那人有了新欢，我姐自然就死心了。到时候你的好，她都看得见。”
蔡晓光琢磨着这话，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露出笑来：“行，我保证不让她再跟那人联系！”
一个小时后，土路尽头出现一片低矮的土房。张家屯到了。
天冷，前两日又落了层薄雪，村里人大多窝在家里。
可今天却不同。村口空地上黑压压围着一圈人，热闹得很。
原来昨晚有两只饿急的野猪蹿进村里，撞进一户人家院子。
幸亏那家人躲得快，闩紧了门。邻居听见动静喊来人，全村的青壮举着铁锹、锄头围上去，折腾半天，终于把那俩畜生放倒了。
猪肉难得，村里决定今天分肉。这会儿，村长和大队长正领着人在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处理野猪，热水浇过，刮得白白净净，正准备下刀。
就在这当口，周秉昆和蔡晓光骑着自行车进了村。
两辆自行车！这可比野猪还稀罕。
这年头的农村，一个村子能有一辆自行车就算阔气了，张家屯连一辆都没有。这下突然来了两辆，车上还大包小包挂着东西，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分肉的事瞬间被抛到脑后。
大人、孩子全围了上来，盯着那锃亮的车架、转动的轮子，嗡嗡地议论着。几个半大小子伸手想摸，又被大人喝止。
周秉昆和蔡晓光刹住车，脚点地，看着眼前这阵仗。空地上，两只刮得白花花的野猪躺在门板上，冒着热气；周围男女老少都有，目光却都粘在自行车上。
“请问，知青点往哪儿走？”周秉昆扬声问。
人群里钻出个干部模样的人，打量着他俩：“你们是……？”
“我们是城里来的，给周蓉送点东西。”蔡晓光接话，拍了拍车把上的布袋。
那干部恍然，指了指村子东头：“那头，拐过去第三户就是。哟，这猪肉正分着呢，你们来得巧，一会儿也带点回去？”
“不用不用，”周秉昆笑着摇头，“我们送完东西就得赶回去。谢谢您了。”
两人重新蹬上车，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朝村子东头骑去。身后，议论声还没歇：
“城里人就是气派……”
“那姑娘叫周蓉是吧？真有福气……”
“啧啧，两家都骑自行车，啥家庭啊……”
周秉昆挺直脊背，迎着风，嘴角微微扬起。
不一会儿，周秉昆和蔡晓光就被团团围住了。前头是妇女和孩子，后面还挤着一群看热闹的男人，两人想挪一步都难。
众人的眼睛都直勾勾盯着那辆自行车，以及车后架上捆着的东西。
周秉昆和蔡晓光对看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苦笑。周秉昆心里一阵庆幸：还好之前劝住了蔡晓光，没让他把给周蓉备的东西全捎上，否则今天真不知怎么收场。
蔡晓光显然也想到这层，朝周秉昆投去感激的一瞥，暗松一口气。
好在两人之前都来过村里，不少人还记得他们。于是那些羡慕的眼神，很快就齐刷刷转向人群里一个穿戴整齐的姑娘，正是周蓉。
周蓉今天是被同屋的两个女知青硬拉来的。她下乡这几天，跟点上的知青基本熟了，和其中两个尤其谈得来。对方兴冲冲喊她去看杀猪，她不好意思拒绝。
再说，周蓉在光字片长大，猪肉是吃过，可杀猪，尤其是野猪还真没见过。书本上写的“野猪”俩字勾得她心痒，也就跟着来了。当然，她也存了点私心：看完分肉，早点领了自己那份回去解解馋。
所以周秉昆和蔡晓光刚进村口，周蓉就瞧见了。她先是愣了下，随即想起父亲和弟弟当初的“安排”：让周秉昆每周来看她一回，说是照顾，实是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