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具也太破了,都是前任留下的吧?上次我和爸来得急,没来得及给你打新的。你自己也不知道找村里木匠打两件?”
他环顾四周。
“看着是干净,可空荡荡的,哪像个家。”
周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歪腿的桌子,抿了抿嘴。
其实她早想换家具了,只是刚来一个星期,心里乱糟糟的,光顾着生气和想冯化成,还没顾上这些琐事。
但嘴上她不服软:“不打!能用就行,浪费那钱干嘛。”
“浪费?”周秉昆笑了,是那种带着嘲弄和了然的笑,“周蓉,你得想清楚。你要是铁了心跟我犟,非念着那个冯化成,那你可不是在这儿待一年半载。往少了说,七八年。往长了说,可能一辈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
“所以,这屋子就是你的家。把自己的家收拾得像样点,怎么是浪费?
现在打好家具,用上七八年,正好用旧。到时候就算你能走了,也不心疼。总好过现在整天对着这些破东烂西,心情能好才怪。”
“七八年?!”一直安静听着的蔡晓光忍不住惊呼,“秉昆,你说真的?要让蓉儿在这儿待那么久?这…这怎么行!”
周秉昆看向蔡晓光,又看看瞬间停下咀嚼、紧紧盯着自己的周蓉,不紧不慢地说:
“怎么不行?晓光哥,你见得少吗?这些年下乡的知青,除了家里有门路找到工作调回去的,或者趁探亲回家结婚嫁人留下来的,有几个真回去了?
大部分不都在乡下熬着?有的熬不下去了,干脆就在当地结婚落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周蓉苍白的脸上。
“周蓉现在这样,爸、妈,还有我,谁敢帮她活动回城?帮了,就是纵容她往火坑里跳。至于结婚回城这条路……”
他哼了一声。
“你觉得,她能随便找个人嫁了吗?
所以,除非她自己想通,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或者等到哪天,国家的政策变了,允许所有知青回家。否则,她很可能就得在这儿一直待下去,最后,说不定也得在这里找个人过日子。”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周蓉压抑的呼吸声。
蔡晓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担忧地望着周蓉。
周蓉低着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忽然觉得没了胃口。弟弟的话像冰冷的石头,一块块砸在她心里。七八年?甚至更久?一辈子?
她猛地想起白天在田里劳作时,那些本地媳妇婆姨们粗糙的手、疲惫的脸,还有她们闲聊时,早已不再提起的“城里”和“梦想”。
一种巨大的恐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她。
难道……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秉昆一番话说完,蔡晓光愣了片刻,随即觉得在理,心头一紧,目光便焦灼地投向了周蓉。
他是真不愿看周蓉在乡下受罪,更无法接受她将来在村里嫁人。可冯化成那道坎,他迈不过去,也不知该怎么劝。
周蓉此时心里也翻腾得厉害。
她原本没打算在张家屯久留。总想着父亲心软,家里迟早会让她回城。一旦回去,她照样能找机会奔黔省找冯化成。
可周秉昆刚才那几句,像盆冷水,把她浇醒了。
下了乡,没人伸手拉她,她就得一直在这儿熬着。
想到这儿,周蓉一股火拱上来。凭什么家里人不理解她?冯化成那么有才华,他们凭什么拦着?
不理解就算了,还硬要把两人拆开。
就为这个,一向疼她的父母竟真狠心把她送下乡;从小听她话的弟弟,也像变了个人。
连蔡晓光原先对她百依百顺,答应得好好的要帮她——如今也被周秉昆三言两语吓得不敢动弹。
突然之间,周蓉发现自己没人可指望了。
一股深深的沮丧裹住了她。
难道这辈子,真见不到他了?
她不甘心。张家屯这地方,穷得叮当响,凭什么要耗掉她最好的年纪?她想要的是诗,是远方,是和心意相通的人相伴,而不是整天在地里埋没自己。
想来想去,出路竟只在她那个完全变了的弟弟身上。
周蓉看向周秉昆,他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她强压着火,尽量让语气平静:
“秉昆,你究竟想怎样?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盯着他,声音发紧:
“你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书都白读了吗?现在提倡自由恋爱,婚姻自主,你倒好,像个老古董,非拆散我们不可?你这么做,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周秉昆听出她话里的虚,心里反而一定。
知道怕就好。就怕她天不怕地不怕,一头扎到底。
他故意扬起笑脸,话里带着嘲弄:
“恨就恨呗,我还怕这个?我为什么变?还不是因为你做的事会拖累全家。我现在这样,是为老周家着想。”
“自由恋爱?”他嗤笑,“这话也就骗骗你这种小姑娘。多少人嘴上这么说,背地里照样相亲结婚,头天见面,第二天领证,日子不也照样过?
你要自由,行,可你眼光是不是该治治?那么多男的不挑,偏挑个年纪能当你爹的老油子。我们要真答应,那是害你,也是害这个家。”
周蓉被他堵得脸色发白,手指着他:“你……你……”
却说不下去。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周秉昆见她不吭声,心里更稳,语气却故意轻飘飘的:
“得,不爱听我就不说了。你慢慢想,啥时候想通,啥时候算。其实这儿也挺好,虽然苦点累点,可粮食是自己种的,吃不完也有成就感,精神世界多充实啊。”
周蓉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沉着脸低下头,又往嘴里塞了个饺子,才硬邦邦地说:
“我说不过你。不说了,我去换野猪肉。”
她盖上饭盒就要起身。
“等等,”周秉昆叫住她,“你们村这野猪肉,怎么换的?”
周蓉瞥他一眼:“你也想要?”
“嗯,家里这月肉票都给你包饺子了,我和妈还没沾荤腥。正好碰上,就想换点回去。我身上有钱。”
周蓉一听,嗤笑了出来。
“钱?那没戏。村长说了,只用工分换,五工分一斤。我才来几天,一共就二十四个工分,顶多换四斤。”
她语气淡了些:
“不过我刚吃了饺子,也不馋肉。野猪肉难做,我也不会弄。我拿工分换了,你带回去给妈吃吧。”
周秉昆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
看来这姐姐虽然恋爱脑,自私,但对家里人还有几分心。
他皱了皱眉。只用工分不要钱,这倒麻烦了。他本来还想趁机多弄点肉回去,这下计划落空。
“我跟你一起去。”他突然站起来。
周蓉一愣:“你去干嘛?你又没工分。”
“我是没有,可你有啊。”周秉昆说得理所当然。
周蓉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我就那点工分,换了也就几斤肉,我一个人就行。”
“几斤哪够,”周秉昆笑了一下,“村里这么多人,两头野猪肯定分不完,我猜至少还剩几十斤。村领导这会儿说不定正发愁怎么处理呢。我跟去看看,要是能让用钱票换剩下的,咱们就换。要是不让……”
他顿了顿:
“就问问能不能预支你将来的工分,先把肉换走。”
“预支工分?”周蓉瞪大眼睛,“那我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这样子,工分用得上吗?以后我和晓光哥每周都来,不会空手。这次他带的白面、玉米面,够你吃一个月。用了你的工分,往后照样给你送粮,饿不着你。”
“再说,村里分的那点细粮也不多,你工分攒着,全换细粮就行。粗粮别要,反正你也吃不惯。”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蔡晓光听到这儿,也点头开口:
“秉昆说得对。周蓉,以后我们给你送细粮,你工分留着换细粮就好。粗粮别碰,我家供得起你。”
周蓉看着两人,一时说不出话。
周秉昆已经往门外走:
“走吧,趁天还没黑。”
蔡晓光轻轻拉了一下周蓉的袖子,眼神里带着恳求。
周蓉咬咬嘴唇,终于跟了上去。
三人前一后出了门,朝村里打谷场走去。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村民的说笑声,风中飘来淡淡的肉腥气。
周秉昆走在最前面,嘴角那抹笑终于收了起来。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但今天,总算往前挪了一小步。
周秉昆见蔡晓光也点头,乐得朝周蓉咧嘴:“姐,你看,晓光哥都这么说了。你那工分攒着也是攒着,不如现在用了实在。我别的不敢夸,答应你的细粮,每月一定送到。”
蔡晓光接得诚恳:“小蓉,秉昆说得在理。以后有我们,你吃上肯定不用愁。”
周蓉看看蔡晓光,又看看自家弟弟,心里那点不情愿慢慢散了。
顿顿细粮……这诱惑太大了。
在村里这些天,她算是知道了,别的知青和乡亲常年就靠粗粮撑着,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碰点细粮。
她从小在家被爹妈宠着,困难那年月也没吃过几顿差的,眼下这天天玉米面、窝窝头的日子,她心里其实早就有点打鼓。要不是秉昆他们来,她都快打算去换点粗粮掺着吃了。
能吃好的,谁愿意吃苦?
这么一想,她便松了口,脸上还端着姐姐的架子:“哼,既然蔡晓光都帮你说话……那随你吧。不过我可说好,村长他们同不同意我可不管。
村里没这先例,我只能带你去见人,话得你自己说,成不成看你的本事。”
“行!”周秉昆一口应下,“姐你带路就成。”
周蓉点点头,正要往外走,蔡晓光也跟了上来:“等等,我跟你们一道。”
两人自然没意见。蔡晓光那眼神,摆明了是非去不可。
锁上门,三人便朝村口去。
路上碰见不少村民和知青,手里都提着一条条的野猪肉,个个脸上喜气洋洋。三人简单打过招呼,没多停留,径直走到村口分肉的地方。
这时候队伍早已散了,只剩下村长和几个村干部还围在桌前。桌上那半扇野猪肉还挺显眼。几人正低声商量着什么,周蓉上前叫了声:“村长,我来换肉。”
几人回过头。村长张大民一见是他们三个,脸上立刻堆起笑:“是周蓉同志啊,就等你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又看向后面两位,眼睛亮了亮,语气更热络:“这两位就是来看周蓉的城里同志吧?怎么样,也想换点野猪肉尝尝?”
周秉昆接话接得快,笑得也客气:“张村长好,我们头一回见着野猪肉,新鲜,就跟着我姐来瞧瞧。”
“哦,这样啊。”张大民笑呵呵地,转头问周蓉:“周蓉同志,你工分多少?换几斤?”
“二十四个工分,全换了,要四斤。”周蓉答得利索。
张大民心里有数,点点头,朝身后喊:“小山,给周蓉同志切四斤,挑肥点的!安福,记上。”吩咐完,他又笑吟吟地看向周秉昆和蔡晓光:“周蓉同志的肉有了。两位同志,你们真不换点?这野猪肉可难得,过了这村没这店了。我们这儿还剩不少呢。”
周秉昆就等他这话,面上却露出点为难:“村长,肉我们当然想要。可听说咱村这肉只用工分换,钱和票都不行?我们俩外地来的,上哪儿弄工分去。再说了,我们不是村里人,换肉会不会不合规矩?”
张大民摆摆手,笑道:“周同志,工分你没,我知道。咱不用工分换——可用票换,能商量。”他往前凑了凑,压低点声,“布票、棉花票、粮票,这些硬头货,咱村缺。你们要有,咱就能换。肉票我估摸你们也缺,就不提了。
这样,三市尺布票换一斤肉,一市斤棉花票换一斤。粮票嘛,细粮票最好,一斤白面票换一斤肉,两斤玉米面票换一斤。要是粗粮票,得十斤换一斤肉,但这个我们不多收,顶多换个十斤肉。咋样,换不?”
周秉昆心里一喜。
布票、棉花票、粮票,他和蔡晓光还真能弄来些。
这兑换法,算起来还是他们占便宜。但他脸上不露,反而带出点疑惑:“村长,换票我们没意见。就是有点不明白,咱乡下还缺粮票?粮食不应该是地里直接出的吗?”
“嘿,”张大民笑了,“周同志,粮票在城里才是硬通货。咱庄户人虽说吃饭不靠它,但谁还没个进城的时候?去公社、去县里,没票连碗面条都吃不上。攒点粮票,心里踏实,遇上急用也能换东西。”
周秉昆这下明白了,和蔡晓光对视一眼,两人心里都有了底。
“成,村长,我们换。”周秉昆说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