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轮胎碾过粗糙的柏油路面,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那晚酒吧的突击盘查已经过去了两天。

车队一路向西行驶,窗外的植被越来越茂密,宽大的热带阔叶林遮蔽了大部分阳光。

这里的空气中透着一股湿热的沉闷。

距离边境线越来越近了。

这几天的路途并不顺利。

沿途的设卡和检查变得越来越频繁,几乎每一个跨市的路口都有荷枪实弹的边防武警在盘查。

车厢里的气氛越发压抑。

那些马仔们早就没了之前在酒吧里吃喝玩乐的兴致。

个个神经紧绷,手指总是有意无意地放在靠近腰间的位置。

赵志海坐在副驾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草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庞上透着深深的烦躁。

为了顺利出境参加那个关乎利益分配的粉头大会,他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与这种风声鹤唳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后排的李默安。

李默安靠在真皮座椅上,双眼微闭。

呼吸均匀绵长。

他根本没有把外面那些密集的盘查当回事。

这种稳如泰山的气场,让坐在前面的赵志海在烦躁之余,又多出了几分敬畏。

而老邹等几个便衣警察,则是分散在不同的车里。

老邹坐在另一辆车的后座上,视线透过车窗,看着前面那辆车。

他这几天一直在暗中观察赵志海手底下的这群人。

其中有一个年轻的马仔,引起了老邹的注意。

那个年轻人名叫于罪。

于罪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身材精壮。

平时扎营休息的时候,其他马仔满嘴脏话地开着粗俗的玩笑。

于罪却总是独自坐在一旁,默默地擦拭着手里的刀刃。

甚至在之前路过一个服务区时,有个卖水果的老太太被马仔撞倒。

于罪还顺手扶了一把,把散落的橘子捡了起来。

这个举动落在老邹这种老刑警的眼里,是非常反常的。

经过这几天在车上不着痕迹的套话和观察。

老邹凭借着d辣的眼光和旁敲侧击,大概摸清了这个年轻人的底细。

于罪竟然是警校毕业的学生。

骨子里其实是有着正义感的。

只是造化弄人,听说是因为家里唯一的妹妹被当地的地痞流氓欺辱。

他一时冲动,失手将那个流氓打死了。

走投无路之下,为了躲避追捕,才逃到了边境。

恰好被急需打手的赵志海看中,招揽到了手下。

满打满算,于罪加入这个贩d集团也就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老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从警察的角度来看。

于罪虽然犯了罪,但本质不坏,手上也没有沾染d品交易的无辜鲜血。

这是一个还可以挽救,可以救赎的人。

只是现在身处敌营,老邹不能表露出任何同情。

只能继续保持着那种让马仔们感到害怕的冰冷威严。

这天中午。

车队抵达了一个地形极其复杂的边贸市场。

这是出境前的最后一个大型补给点,也是走私和违禁品交易的高发地段。

市场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用彩条布搭起的简易棚子。

操着各种口音的商贩在里面大声叫卖。

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热带水果和牲畜粪便的复杂气味。

为了不引人注目,赵志海让车队停在市场外围的隐蔽处。

他安排所有人化整为零,分成几个小组,徒步穿过这个边贸市场。

李默安和老邹等人走在队伍的中段。

赵志海带着几个心腹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

于罪和另外两个马仔作为前锋,走在最前面探路。

市场里的通道十分狭窄,泥泞的地面上满是污水。

大家低着头,尽量避开巡逻人员的视线。

就在于罪即将穿过一条卖干货的巷子时。

意外发生了。

前方路口突然出现了一队当地的警察。

其中一名警察手里牵着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色警犬。

那条警犬原本正在地上到处乱嗅。

当于罪和那两个马仔从侧面走过时。

警犬突然停下了动作。

鼻子用力地抽动了两下,猛地转过头。

牵引绳瞬间绷得笔直。

“汪!汪汪汪!”

警犬冲着于罪等人的方向,发出了极其凶狠的狂吠声。

尖锐的狗叫声瞬间盖过了周围商贩的叫卖。

巷子里的空气安静了。

周围的商贩和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向两侧退开。

那名牵着警犬的警察立刻警觉起来。

他拉紧绳子,右手迅速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周围的几名警察也同时握紧了警械,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向了于罪三人。

于罪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色一变。

旁边的两个马仔更是瞬间慌了神,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们知道,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为了防身和路上交易,装了一些违禁品。

显然是那东西泄露的气味,让警犬露了马脚。

大批警察听到动静,正在从市场的四面八方朝着这个路口围拢过来。

包围圈正在快速收紧。

赵志海此时就停在距离于罪十几米外的另一个摊位后面。

他借助着悬挂的衣物作为掩护,将前方的变故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快速评估着当前的局势。

如果现在冲上去救人,不仅救不出来,反而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一旦被警方缠住,进行全面搜身。

他们身上的武器暴露,身份就会彻底曝光。

筹划了这么久的粉头大会就全完了。

甚至连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自私冷血的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赵志海没有丝毫犹豫。

为了保证自己能够顺利出境,保住自己的利益。

他当场做出了决定。

放弃于罪。

赵志海借着人群的掩护,朝着于罪的方向打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那个手势在道上的意思很明确。

要求对方立刻往反方向跑,去引开警察的注意力。

给大部队争取从小路撤离的时间。

于罪站在路口,余光看到了赵志海的手势。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虽然加入的时间不长,但他清楚这就是黑道的规矩。

遇到危险,底层的小弟就是随时可以丢弃的炮灰。

可是当这种事情真正落到自己头上时,那种被抛弃的冰冷感还是让他感到窒息。

于罪咬紧了牙关。

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旁边的一个竹筐。

竹筐翻倒,里面的杂物滚落一地,阻挡了警察的视线。

然后,他拔腿就朝着市场右侧一条复杂的死胡同跑去。

“站住!”

“警察!别跑!”

带队的警官大吼一声。

警犬狂吠着扑了出去。

大批警察立刻被于罪吸引,端着警械朝着右侧的胡同追了过去。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赵志海冷眼看着警察被引开。

转身对着剩下的马仔低声喝道:“走!”

带着人迅速混入人群,朝着左侧快速撤离。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为他们引开追兵的年轻手下。

此时。

被警察追赶的于罪已经跑进了那条死胡同。

这里的路被一堵高高的砖墙堵死了。

他粗重地喘息着,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和狗叫声。

于罪躲在角落的阴影里,视线穿过巷子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市场出口。

他看到了赵志海带着人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

眼中满是绝望和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跟着赵志海,能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找到一条活路。

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

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老邹等几个便衣警察混在撤离的队伍中。

他们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老邹的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看着那个被逼入死胡同的警校学弟。

他的心里一阵揪痛。

从警察的角度来看,他真的想冲出去把那个年轻人捞出来。

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但是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动手。

老邹咬着牙,强迫自己转过头,跟着赵志海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周围的马仔们也都沉默着。

虽然他们习惯了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但看到前几天还在一起吃饭的兄弟,就这么被老大冷血地当成了弃子。

难免会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队伍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于罪已经彻底完蛋。

就在老邹强忍着内心的煎熬,准备放弃的时候。

走在队伍中间的李默安。

突然停下了脚步。

周围混乱的人流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李默安没有理会前面催促的赵志海。

他面色平静地转过身。

深邃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边贸市场。

朝着于罪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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