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脸就在他手掌之下。
她对别人笑,却唯独对自己冷淡。
城市楼宇之下,路边枝叶茂密,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不过如此。
她提到他手指上那枚茧,他就故意用茧蹭她的脸颊,眼神晦涩地落在她脸上:“对我笑一下很难吗?”
不难。
陈尔安静地望着他。
脸被掌住无法动弹,所以留给她口腔活动的空间很小,于是最后也只是眼睛小幅度弯了一下。
她的笑很公式化。
远不及刚才同好友在一起时那么自然。
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看着他,仿佛在问:这样满意吗?
像是某种无可奈何,郁驰洲重重抚了一下她的脸颊,收回。
“家里还给你留了晚饭,回去再吃点。”他叹气说。
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很好地隔绝了眼底的失落。
再回头,面向挡风玻璃,情绪已经被压了回去。
他在平稳的车速中继续开口:“还有煎好的方子,吃完饭过半小时再喝。”
“知道了。”
陈尔碰了碰自己被捏过的脸,心想,刚才那一下又算什么?
阔别重逢的人不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
彼此的试探宛如蜻蜓点水,都要靠着那一圈涟漪来猜测水下是何等样貌。
陈尔捂着自己的脸到家。
在郁叔叔眼皮底下,她才能找到一点当初兄妹相处时的熟悉感。
所以她宁愿有第三个人在。
好在回家时郁叔就在客厅坐着,一页页翻新闻看报纸,正恶补这些年在里面错过的社会讯息。
吃好晚饭,陈尔端着两碗药过去。
一碗是郁叔叔的,陈尔与他碰了一下:“郁叔叔,干杯。”
郁长礼很配合,豪迈端起碗:“先干为敬。”
“哇,海量。”
她说着自己也一捏鼻子闷到底。
就算鼻子闻不到,药同样从舌根一路苦到了胃。
陈尔喝完便皱起了脸,想到冰箱里还有十三服药,脸皱得都快看不见了。
她偷摸望一眼厨房方向。
那个背对着他们利落收拾的背影其实上一秒还在隔空监督他俩喝药。
真严格。
她撇撇嘴,收回目光。
郁长礼全看在眼底,重新拾起报纸翻过一页:“叔叔不在的时候,他没欺负你吧?”
他?谁?
陈尔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嘴巴比脑子快:“当然没有!”
“别怪叔叔多心。”郁长礼温和道,“只是觉得你们关系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好了。”
陈尔摸向鼻子:“长大了……是这样的吧。”
这么多年,心虚的小动作仍改不掉。
不知道人老了喜欢回忆过去还是怎么,郁长礼手指抚着报纸边缘叹了口气:“时间真快,那会儿你哥说要去覃岛接你还觉得历历在目。”
郁驰洲去覃岛接她只有一次。
这次不用深想,陈尔就能记起对应的画面。
那天看到他出现,听到他坚定地说跟他回扈城,黯淡的人生才重新有了光。
也因为人生中这浓墨重彩、旁人无法比拟的一笔,无论如何龃龉、冷战、争执,她都不会做到真正的狠心。
对他,她从来都是留有余地的。
“那时我对他说,养妹妹不是养一只小猫小狗。她的学业,工作,乃至以后人生,都需要负起责任来。”郁长礼看着她失神的脸,“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的教育有所偏颇,让他把责任背得太重太深,所以养成了他这样自己做却什么都不说的性格。”
陈尔忽觉喉咙哽咽:“郁叔叔。”
郁长礼摆摆手,示意她让自己把话说完。
也许是这个下午看到儿子坐在院子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听到以前的合作伙伴说虎父无犬子,你儿子可把那个海量老吴给喝倒了,为了谈下合作差点喝进医院。
再联想到他这几年悄无声息的变化,沉寂的眉眼,寡淡的情绪。
郁长礼说:“小尔。我们总习惯站在成功的节点上往回看,然后说一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如何。但也许结局是失败的呢?
如果公司没能接手下去,如果我没能出来,如果一败涂地,最后这栋房子里的什么都保不住。”
陈尔心中恸然,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却搅得她好难受。
“没人能告诉他说这样坚持下去一定会有结果,如果结局是坏的,那么提前预设没有任何意义。”郁长礼伸手拍拍她的背,“他自己知道这点。也是我对他的教育太苛刻,养成了他这样报喜不报忧的个性。”
陈尔不懂郁长礼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
或许是他已经从刻板的兄妹行为中察觉到了什么,也或许只是突然有感,在和她谈论哥哥的为人。
无论哪种,陈尔都很难受。
正如郁长礼所说,她现在站在了一切顺利的节点上往前,埋怨他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可她从没有站在他的立场上,去预设他将背负的那些。
就像这个下午,微微告诉她,工作了之后人的想法会发生好大的变化。有时候同一件事完全不同的两个想法就像出自两个不同的灵魂。
当时是不是就是因为他考虑的比她多,所以拒绝。
一往无前的人只需要付出勇气,另一个却要负责兜底。
看吧。
她永远会为他找好理由,即便他们仍未重归于好。
因为她这辈子都没法推开当她说“没有家”时给她一个家的人。
世界之大,家已经成为了因为一个人而固定存在的锚点。
骄傲和自尊固然可贵,可深入骨髓的爱无法被任何一场雨淋淡。
这些年不回家,爱和恨被藏进了灵魂深处。
还在吗?
永远在。
陈尔几乎是用落荒而逃结束的这场谈话。
她在楼梯上就忍不住掉了眼泪。
转角再往上,是那间阁楼画室。金属锃亮的锁明晃晃落在她眼底,就像一颗不再轻易示人的心。
鬼使神差地,她一步步迈了上去。
封住画室的是把密码锁。
三位数。
她的手指抚过刻纹,轻轻拨动。
不知道密码,所以只是胡乱地拨到了自己的生日。
831。
怀着必不可能的心按向锁眼。
咔哒一声。
铜锁松了。
怔愣的视线因泪水而变得模糊。
这一刻就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
——我从来只对你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