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郁驰洲嘴巴上的神秘小豁口没验证成功。
因为郁叔一直在看新闻,没舍得把视线挪给亲儿子。
等到了餐桌上四目相对。
陈尔紧张地筷子都快拿不住。
郁叔又说:“你多大人了,吃东西都能磕着嘴。”
她那口气聚在胸腔许久,终究还是散了。
郁驰洲倒是不慌,避着嘴角那点细密的疼咀嚼完,才点点头:“下次注意。”
郁叔筷子放下:“还下次?”
两人视线隔着餐桌对视。
当儿子的往后松弛地靠了靠:“磕到嘴巴这种事哪能保证得了,万一还不注意呢?”
这种对话听着折磨的全是陈尔。
她赶忙穿插其中打马虎眼:“郁叔叔,喝汤吧!”
再把汤勺方向一转,转向郁驰洲:“你也喝。”
两人各自在一碗汤里慢慢缓了脾气。
饭后郁长礼没再坐沙发上喝茶看报,而是披上外衣:“我公园散步去。”
下完雨天又寒了,陈尔怕他那条腿走到半路不舒服,连忙去拿自己的衣服:“我陪你一起吧!”
郁长礼说着“也行”,回头看一眼厨房收拾的人。
这会儿倒是挺大度,光收拾不吭声,也没硬把人拦下。
于是他便带着不是闺女胜似闺女的姑娘大摇大摆出了门。
这一路往公园,林荫道静谧。
入了夜游客几乎都散了,只有几家咖啡馆门口还聚集着人。
陈尔边走边转身看后方来车。
看她操心,郁长礼也心软:“叔叔没那么年纪大,你只管走你自己的。”
陈尔两手抄在衣服兜里,小孩子似的边走边晃动口袋:“腿要是疼就说,我们走一段就回去。”
“好。”郁长礼笑起来,“我不逞强。”
沿着花砖路一路走,走到人烟稀少处。
郁长礼道:“这几年总觉得你们兄妹俩吃了不少苦,你哥不说,你也不说。”
其实对陈尔来说,起码在物质生活上,她是自在的。有梁静走之前替她做的打算,有郁驰洲整个高三期间给她富足的生活费,有她自己省吃俭用再加奖学金的帮助,她不像郁驰洲那样背负那么多。
所以听到郁长礼这么说,她只是摇头:“我还好,一直在学校,过得挺自由的。倒是哥哥……”
兄妹俩都习惯了心疼对方。
郁长礼看在心里。
他既欣慰又感慨:“知道你心疼哥哥,但也别太疼他。他那个性子啊,一得意就容易犯浑。”
“会吗?”陈尔下意识反驳。
郁驰洲多稳妥的人,他能犯什么浑?
但刚要开口,想到昨晚和早上背着郁叔的那几个吻,她又把后话给咽了回去。
知子莫若父。
郁叔一针见血。
她顿时觉得脸皮臊得慌,还好路灯昏暗,照不明她的少女心思。
听她半天不讲话,郁长礼就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全是那混小子干的好事。
他叹气:“等我去了纽约,他要是敢干欺负你的事,你只管给我打电话。”
陈尔嘴上乖乖地说“好,知道啦”,心里却想,他要真干欺负她的事,还真没法告到纽约。
可是几步之后她又忍不住发散思维。
从前郁长礼对她好归好,不会这么三番两次提到哥哥欺负她这种话。
这两天实在反常。
想着这些反常,脚下越走越慢。
直到脚步落后郁长礼好几步,她看着鬓边花白的叔叔忽然一怔:“郁叔,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郁长礼回过头,目光平淡。
某种特定角度下,他们父子还真的很像。
都是平静沉稳的目光,深邃的眉眼。只是郁叔叔经过时间沉淀,不再像年少的他那样锋锐。
父亲不是湖,望过来的视线更像包容一切的大海,让人对着大海不自觉有倾吐的欲望。
陈尔想坦白的心好几次达到巅峰。
最后抢着绿灯最后几秒的车飞速驶过,车灯一晃,又把她要说的话给抿了回去。
她摇摇头:“没什么。”
心里压着事,脚步就不会轻快。
或许是自己太心虚,总觉得郁叔每句话都有言外之意。也或许是夜色昏沉正适合讲些交心的话。
散完步快到家时,陈尔忽然开口:“叔叔。”
郁长礼毫不意外地站定,神态温和:“憋了一路了,要和叔叔说什么?”
果然,郁叔叔就是那么敏锐的人。
连她藏了一路的心思都能发觉,更别提家里的那些装模作样。
陈尔放弃抵抗,破罐子破摔道:“其实我和哥哥,不是,我和郁驰洲……”
她憋了会儿,整个人快要燃烧。
“我喜欢他!”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连徘徊在咖啡馆门口的客人都忍不住投来视线,想要看看勇气的主人。
陈尔哪还管得了其他人的目光,自己说完耳膜先嗡嗡作响起来,血液恨不得逆流。
心里有个小人一个劲跺脚,喊着糟糕。
又有一个小人舒展着躺在地上,终于说出来了,憋死人了。
两边小人来不及打上一回,便听郁长礼恨铁不成钢道:“怎么到这时候还护着他?”
啊?
陈尔伫立原地。
她犹豫着开口:“……什么护着他?”
郁长礼揉起眉心:“他大逆不道拉你犯浑,你早该告诉我才是。”
大逆不道……
拉着她犯浑……
陈尔满脑子都是这两句话。
原来郁叔真的早就知道。
她闭了闭眼,简直要死过去。
“郁叔,你……你什么时候……”
女孩子脸皮总要薄一些,郁长礼思虑着小姑娘的心,只好一心把错揽下:“自己的儿子我清楚,上学那会儿我让阿姨住家,还记得吗?”
陈尔闷着声说记得。
他便道:“那时我就察觉到他的心思了。”
可他纵然有一万个心思,没迈出那步就不是他的错。
君子论迹不论心。
到这时陈尔也想替他辩解两句:“可是哥哥没有。”
郁长礼摇摇手:“别替他讲好话。孩子犯错追责父母,你们在一起生活的这几年有其他心思,归根到底是兄长的错。”
昏黄的路灯却将陈尔的脸照得惨白。
她垂下眼睛:“郁叔叔,你说是错……”
“如果放从前叔叔大概会不同意,会当话本里那些拆散姻缘的恶人。”他望一眼路灯下盘桓的飞蛾,兀自叹气,“但这会儿,人也老了,牢也坐了,没什么看不开的。”
他说的是自己的人生经历,陈尔却替他觉得难过。
她嘴唇嗫嚅着,没说出话来。
“总归我们是一家人。”郁长礼却如释重负,“今晚最重要的是这句话,记住没?”
她点头,眼眶开始湿润:“记住了。”
“那现在和叔叔说,他欺负你的话,该不该告状?”
怎么还绕回去了?
陈尔终于破涕为笑,弯起眼:“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