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如一条蛰伏的巨兽,裹挟着夜色奔腾不息,浪花拍击江岸的声响单调而沉闷,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丝毫波澜,也仿佛,什么肮脏的秘密,都能被它悄无声息地吞噬。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江底,两具冰冷的尸体正随着暗流缓缓沉降,与浑浊的江水融为一体,连同那段沾满利益输送与血腥杀戮的秘密,一同被埋进了这片无人问津的深渊。
与此同时,静州市委大楼顶层的书记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与窗外沉沉的夜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市委书记安永华背着手,在宽大的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弦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平日里沉稳威严的眼神,此刻被浓重的焦虑与惶恐填满,指尖在身后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绞动,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昂贵的西装领口,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刻意挺直的脊背,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瞟向办公桌一角的手机,那部象征着权力与联络的设备,此刻安静得可怕,屏幕漆黑,没有丝毫亮起的迹象。他心底一遍遍祈祷,祈祷屏幕能突然亮起,能出现那个让他既依赖又忌惮的名字——康明德。
可偏偏,康明德的电话,迟迟没有打来。
每多等待一秒,安永华心底的不安就加重一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一点点攥紧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此时的康明德,事实上,也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冰凉。
窗外是静州的繁华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可他却连一眼都未看,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冷汗。
他同样在煎熬,这份无声的僵持,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安永华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许得生那张阴鸷狡诈的脸,浮现出那些被许得生攥在手里、足以将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彻底摧毁的证据,权钱交易的照片、私下勾兑的录音……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底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疯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怕,怕康明德安排的人失手,怕许得生带着那些证据趁乱逃跑;他更怕,怕那些证据被纪检部门或者竞争对手找到,怕自己多年的钻营与算计付诸东流,怕自己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下场,连带着家人也被牵连,万劫不复。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权力、财富与荣耀,此刻都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份恐惧压垮的时候,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是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了死寂。
屏幕亮起,“康明德”三个大字清晰地跳动着,安永华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颤抖:“怎么样?明德,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许得生……处理干净了吗?”
电话那头,康明德的声音故作平静,事实上,却还是显露出几分紧张:“解决了。连人带车,一起推进了长江里。那处是库区,水深足足有三十多米,平时没有机动船往来,水流也缓,尸体和车沉在江底,用不了半个月,就会被江水腐蚀殆尽,只剩下一堆白骨,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就算有人发现,也查不出任何头绪。”
“好!好!好!”安永华连着说了三个“好”,悬在心底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双腿一软,瘫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黏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不适,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这份庆幸仅仅持续了几秒,他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语气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声音发颤地追问:“证据……那些证据都拿到了吧?有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拿到了。”康明德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不会有遗漏吧?”安永华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听筒,“我跟你讲,那些东西,哪怕留下一张照片,都是杀身之祸!”
“应当不会,挺多的。”康明德顿了顿,缓缓说道,“五个U盘,三十四张照片,还有一叠纸质文件,全拿到了。我一会儿就把这些证据全部销毁,彻底永绝后患。”
“快!你赶紧销毁,马上!”安永华的声音瞬间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娘的,这东西就是定时炸弹,万万见不得光,多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好,我明白。”康明德应了一声,将手机夹在脖子上,腾出双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又从桌上拿起那些照片,一张张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照片,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一点点吞噬,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落在脚下的垃圾桶里。
他一边点燃照片,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安永华重复道:“好,好,我现在就烧,马上就烧干净,一点都不留。”
烧完所有照片,康明德又拿起那五个U盘,逐一扔进燃烧的灰烬堆里。火焰瞬间窜起,U盘在高温下慢慢熔化、变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些存储在里面的秘密,也随着火焰的灼烧,彻底化为乌有。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垃圾桶里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灰烬,康明德才长舒一口气,扭头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安书记,烧了,全烧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烧了就好,烧了就好。”安永华缓缓开口,语气里的紧张稍稍缓解,但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康明德的心猛地一沉:“安书记,还有什么事?”
“就是我在想,许得生这个人,会不会留后手?”安永华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想,许得生阴险狡诈,心思缜密到了极点,他手里握着这么重要的证据,不可能只留一份。若是他留了后手,这些备份被人发现,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我们还是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听完安永华的话,康明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新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那……怎么办?”康明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语气急切地问道。
安永华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愈发锐利,语气坚定地作出部署:“你即刻调配所有可用的人手,记得,要信得过的亲信,展开秘密行动,务必在今晚天亮之前,完成对许得生的全方位搜查。重点排查他的住处和办公室,尤其是他的电脑,必须进行深度细致的查验,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哪怕是隐藏的文件夹、加密的文件,也要想办法破解。”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让技术人员立刻行动,监控他所有手下的电话、微信、短信,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看看有没有异常,看看许得生出事前,有没有和他们接触过,有没有留下那些备份证据。只要有任何线索,你都要第一时间跟进,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些备份文件,彻底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我明白,安书记,您放心!”康明德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语气坚定得近乎决绝,“我会调动所有能用的人手,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去清查他的住处和办公室,就算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那些备份,彻底销毁!”
“好!”安永华应了一声,可话音刚落,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再次变得紧张起来,连忙问道,“对了,那两个去处理许得生的人……靠谱吗?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听到这话,康明德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连忙说道:“安书记,您放心,绝对靠谱!他们是我通过静州黑道上的一个大哥找的,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亡命之徒,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而且他们做完这单,就会立刻离开静州,远走他乡,永远不会再回来。更重要的是,这事儿全程没有经过我的手,都是那个大哥从中周旋,就算真的被查出来,也绝对查不到我这边来,更不会牵连到您。”
“这就好,这就好。”安永华松了口气,语气严肃地叮嘱道,“你记住,这件事的屁股,一定要擦干净,不能留下任何一点尾巴!我们现在就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其中一个人出事,另一个人也会跟着万劫不复。干掉许得生,是我们没有办法的办法,一旦败露,我们所有人都得完蛋!”
“明白,安书记,我都懂!”康明德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郑重,“我会立刻安排人手,仔细排查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处理好所有相关的人,绝对不会给我们留下任何隐患。”
“明德。”末了,安永华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狠戾,他缓缓分析道,“许得生偷运稀土,他的船在黄海被鱼雷炸飞,这件事闹得不小,省里肯定会注意到,说不定很快就会派人下来调查。你赶紧想办法,设计好应对省公安厅的方案,无论他们怎么查,都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您放心,安书记,我已经想过应对之策了。”康明德的语气变得沉稳起来,“我会做好所有的铺垫,伪造好相关的证据,就算省厅的人下来,也绝对查不出任何问题。总之,这件事,我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安永华与康明德的这通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小时。
安永华将所有担心的细节、可能出现的漏洞,都一一向康明德作了交待,反复叮嘱,直到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他才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安永华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夜色越来越浓,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
这一夜,安永华虽然让康明德解决了许得生这个心头大患,也部署好了后续的排查工作,尽可能堵住了所有的漏洞,但他内心的焦虑与不安,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像一团挥之不去的阴霾,紧紧笼罩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