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杨戬照例出门去了。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院子里,心里比前几天踏实了不少。
昨晚跟杨戬说了那些话之后,虽然没把所有事都讲清楚,但至少她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杨戬听进去了,她知道。
他走之前看她的那一眼,里面有担忧,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明白了她这段时间为什么心不在焉。
阳光很好,桂花树的影子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杨婵在屋里绣花,哮天犬趴在门口半睡半醒。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这份平静,只维持到了中午。
杨戬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许多。敖寸心正在院子里喂鱼——杨婵在墙角砌了个小鱼池,养了几尾锦鲤,敖寸心没事就喜欢撒点鱼食,看它们挤在一起抢食。
杨戬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敖寸心抬起头,刚要说话,就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手持净瓶,眉目如画,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华,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安。
观音菩萨。
敖寸心的手一抖,鱼食撒了一地。
她认出来了。她当然认出来了。
那个孩子说过——观音菩萨,佛门,阴谋,棋子,孙悟空拜师是她在背后指的路,瑶姬的事可能也和她有关。
可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的,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敖寸心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寸心,”杨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位是观音菩萨,说是来贺喜的。”
敖寸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站起来,抱着龙蛋,微微欠身:“见过菩萨。”
观音菩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柔柔的,像是三月的春风。她微微点头,声音也柔:“三公主不必多礼。本座听闻你有孕在身,特来贺喜。”
她的目光移到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可敖寸心看到了。那一瞬间,观音菩萨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错觉,可她抱紧了龙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菩萨里面请。”杨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看了敖寸心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跟着杨戬往正厅走。敖寸心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飘。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蛋壳温润,安安静静的,里面的小家伙好像睡着了。
可她的心跳得像打鼓。
正厅里,杨婵已经沏好了茶,恭恭敬敬地端上来。观音菩萨接过茶,抿了一口,夸了一句“好茶”,然后目光又落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
“三公主,可否让本座看看这孩子?”
敖寸心的手猛地收紧。她不想给。她一点都不想给。可她能说不吗?观音菩萨,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连玉帝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物,她说“看看”,她能说不吗?
“当然可以。”她扯出一个笑容,把龙蛋递了过去。她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出来。
观音菩萨接过龙蛋,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宝。她低头看着蛋壳,目光柔和,嘴角含笑。敖寸心盯着她的脸,一瞬都不敢移开。
看了几息,观音菩萨抬起头,笑着说:“这孩子灵气充沛,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三公主好福气。”
敖寸心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是笑了笑,把龙蛋接回来,抱得更紧了些。
杨戬在旁边问:“菩萨今日来灌江口,就是为了贺喜?”
观音菩萨放下茶杯,看了杨戬一眼,笑容不变:“本座在南海打坐时,忽然心有所感,掐指一算,得知三公主有孕,特来道贺。说起来,这孩子与本座倒是有缘。”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有缘?什么有缘?
杨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菩萨有心了。”
观音菩萨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好好养胎”“莫要劳累”之类的客气话,便起身告辞。杨戬送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敖寸心怀里的龙蛋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驾着祥云离开了。
敖寸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朵祥云消失在天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杨婵连忙扶住她:“嫂子?你怎么了?”
敖寸心摇摇头,脸色苍白得像纸:“没事,就是……站久了,有点晕。”
杨婵扶着她坐下,去给她倒水。杨戬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等杨婵端着水回来,敖寸心喝了一口,手还是抖的。杨戬对杨婵说:“三妹,你先去忙,我陪着你嫂子。”
杨婵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嫂子,点了点头,回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鱼池里的锦鲤吐着泡泡,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平静。可敖寸心知道,不一样了。
“你在怕什么?”杨戬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敖寸心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她怕观音菩萨,不能说她怕佛门,不能说她怕这个孩子被人盯上。她什么都不能说。
“我……我就是紧张。”她低下头,手指在龙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是观音菩萨,我第一次见这么尊贵的人物,紧张也是正常的。”
杨戬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有我在。”
敖寸心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杨戬这辈子,就是被人拿来当靶子的。可现在,这个被人当靶子的人,却对她说“别怕,有我在”。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龙蛋里,那个心声终于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糊:
“嗯?刚才是不是有人来了?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股很柔和的气息,像是……莲花?不对,是菩萨?观音菩萨来过?”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点头。
“观音菩萨来灌江口干什么?贺喜?她有那么好心?不对不对,她来肯定有目的。佛门的人无利不起早,她来灌江口,八成是冲着我这个孩子来的。”
敖寸心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说什么了?说我根骨不凡?将来必成大器?这套词她跟谁都这么说,猴哥当年也是‘根骨不凡’,后来呢?被人当枪使。她这么说,要么是在客气,要么就是——她也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这个孩子不一样。”
敖寸心浑身发冷。
“娘亲,你以后要小心了。观音菩萨来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佛门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们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敖寸心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娘亲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当棋子。谁都不行。
杨戬感觉到她在发抖,收紧了手臂:“寸心?”
敖寸心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杨戬,你说……观音菩萨来咱们家,真的是为了贺喜吗?”
杨戬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敖寸心昨晚说的那些话——有人在背后推动一切,有人在盯着这个家。他当时没有全信,可现在观音菩萨忽然来了,说是“心有所感”,说是“与这孩子有缘”……
“不管她为什么来,”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敖寸心发顶,声音沉稳,“咱们的孩子,谁也动不了。”
敖寸心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哭着,又笑了,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杨戬看着她哭花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帮她擦眼泪:“跟你学的。”
敖寸心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杨戬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阳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碎金子似的。鱼池里的锦鲤又挤在一起抢食了,水花溅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嘟囔了一句,带着几分笑意:
“我爹这情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看来我娘的改造计划很成功啊。不过观音菩萨这一趟,是真的来者不善。我得好好想想,佛门到底在图谋什么……总不能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吧?”
敖寸心在心里默默地说:就是冲着你来的,小东西。
龙蛋颤了颤,心声又响了起来:“算了,不管了。反正有爹娘在,我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爹那么高,让他顶。”
敖寸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小东西,心倒是大。
她靠在杨戬肩上,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的,桂花树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远处传来杨婵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有节奏地响着。哮天犬翻了个身,打了个呼噜,又继续睡了。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敖寸心知道,观音菩萨这一趟,只是一个开始。
佛门不会无缘无故来“贺喜”,他们一定是冲着这个孩子来的。
可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更不知道她和杨戬能不能挡住。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佛门要做什么,她都挡在前面。挡不住也要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在蛋壳上轻轻亲了一下。
孩子,娘亲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当棋子。
龙蛋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里面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了。
敖寸心弯了弯嘴角,把龙蛋往怀里拢了拢。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观音菩萨的祥云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