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亮着昏黄温暖的壁灯。
安顿好孩子，苏绾依偎进汪明的怀抱里。
汪明顺势揽住她的腰肢，手指轻轻把玩着她的长发，将这几天回南城后，关于收购福利厂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苏绾静静地听着，眼眸中闪烁着光彩。
“我支持你，这才是真正的做慈善。比起那些在晚宴上大手一挥捐款几千万、只为了博个好名声的资本家，你这才是实打实的造福。一口气解决近两百个残疾人家庭的生计，这是在为整个社会减轻难以估量的负担，功德无量。”
汪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正准备顺着福利厂的后续管理往下聊，苏绾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福利厂的事暂且放一边。”
“关于年前你跟我提过，让我离职去全权创建PTC网络平台的那件事。我趁着过年这几天清闲，仔细把整个商业逻辑和市场前景复盘了一遍。”
“对于你的战略构想，我有一些完全不同的看法。”
“你提出做PTC网络平台，初衷确实无可挑剔。设立一道坚不可摧的风险隔离墙，把你这些年辛苦在资本市场里搏杀积累的财富彻底沉淀下来，留给家人，留给美美和未来的孩子。”
“可你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在当今这个大环境下，单纯靠金融手段堆砌起来的财富帝国，一旦风浪袭来，那些只存在于账户里的数字，太容易被有心人以各种合法合规的名义冻结、侵吞，甚至是连根拔起。”
汪明的呼吸微微一滞，原本搂在苏绾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实体经济却截然不同，你试想一下，如果你的名下，掌控着一家能够容纳几千甚至上万人就业的庞大企业？你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为社会创造真实的财富，为地方财政贡献着巨额税收，更重要的是，你解决了成千上万个家庭的吃饭问题。”
“到了那个体量，你的企业就是社会的稳定器。谁敢轻易动你？哪怕是有权有势的眼红狗想伸黑手，当地政府为了保就业、保民生、保大局，也会不遗余力地替你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把你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
“一针见血，你这番剖析简直是拨云见日，直接触到了生存法则的核心。”
他忍不住感慨：“单凭这份对大局的洞察力，白玲确实不如你。”
“白玲有着极强的正义感，做事雷厉风行，这跟她优越的家庭出身和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脱不开干系。她习惯了非黑即白，眼里揉不得沙子。”
苏绾伸手环住汪明的脖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但我到底比她痴长几岁，在银行这种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见识过太多不见血的厮杀。有些事，看得自然比她市侩些、深远些。”
汪明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故意拖长了语调。
“苏行长这番金玉良言，字字珠玑，在下受教了。”
正月初八，年味还未完全散去，大街小巷却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开门炮仗声。
汪明手里紧紧攥着电话：“白玲，我慎重考虑过了。福利厂，必须拿下。而且我们要把它做大，做成实体标杆。”
他将昨夜苏绾那番关于实体经济护城河的理论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苏行长这番考量，高瞻远瞩，确实比我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我原以为这只是一场不计回报的慈善救赎，没想到……这是一盘大棋。”
“既然战略方向定下了，剩下的硬仗交给我。你先去和县领导碰头探底，我马上从公司抽调最精干的财务人员组成全权收购团队。这次的尽调和谈判，我亲自带队！”
当天下午，汪明便敲开了县长王信立办公室的大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南城这种巴掌大的小县城。
有人要全资接盘福利厂的消息，短短几个小时就顺着初春的寒风，吹遍了厂区那几排破败不堪的红砖厂房。
福利厂车间尽头的办公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
车间主任张宁国推开门，走到老兵吴学军的办公桌前，脸上满是狐疑。
“老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听说那个汪行长要掏钱把咱们这烂摊子给收了？”
吴学军正低头整理着一叠沾着油污的考勤表，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点了点头。
“是真的，不过不是以海市银行的名义，公家不可能接这个盘。是他名下的私人企业，叫光明投资。”
张宁国脸上的警惕之色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愈发浓烈。
“光明投资？”
“十年前那个外地老板的教训你忘了？天上不会掉馅饼！他一个搞金融的大老板，凭什么往咱们这个连年亏损、欠了一屁股债的无底洞里砸钱？他图什么？还不是图咱们脚下这块市中心的黄金地皮！”
“这要是让他把地皮搞到手，随便盖几栋商品楼就是暴利！到时候咱们这几百号老弱病残往哪儿塞？全给踢到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岭去自生自灭吗！”
吴学军张了张嘴，那句汪明不是那种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办公室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门被撞开，寒风裹挟着十几名穿着破旧蓝色工装的一线工人涌了进来。
人群中，有拄着双拐艰难挪动的，有空着一只袖管脸色铁青的。
每一个人的眼中，都跳动着惊恐且绝望的光芒。
领头的独臂汉子涨红了脖子，扯着粗哑的嗓门嘶吼出声。
“张主任，老吴！你们别想瞒着大伙儿！不管这次是哪个天王老子来收购，咱们的底线就一条——坚决不挪地方！死也要死在这个厂子里！”
“对！绝不搬迁！”
“凭什么赶我们走！”
附和声越来越大，就在这群情激愤的当口，一道女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不光不能搬迁！也不准裁撤咱们厂里的任何一个人！”
行政办的刘大姐用手肘拨开挡在前面的残疾工人，挤到了最前面。
她四肢健全，打扮得花枝招展，此刻却因为极度的恐慌，五官扭曲。
“大家可千万别犯傻！新官上任三把火，私人老板接手第一件事绝对是精简人员。咱们必须抱团！缺胳膊少腿的不能裁，咱们这些干后勤、跑腿的健康人更不能裁！谁敢打破咱们的铁饭碗，咱们就去县委大院门口睡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