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关于海市安盈-智造一期理财产品的情况说明》被拍在办公桌上。
汪明手指顺着纸面往下划。
鑫晟精密工业、华创重工、长江新能源。
资金用途赫然写着受让这三家企业基于真实贸易背景的应收账款收益权。
文件措辞华丽。
江浦支行甚至将其标榜为金融创新服务实体经济的典范之作。
上面画着大饼，预计将带来超过五亿的对公存款沉淀，还能顺势收割一大波高净值理财客户。
更绝的是风控措施。
由盛高中国提供全额连带责任担保，引入国际一流的风险管理和增信机制。
基础资产清晰，交易结构完美闭环。
汪明翻到最后一页。白纸黑字上，陈书扬的签名格外扎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天上掉下这么大的馅饼，凭什么偏偏砸在江浦支行的头上。
盛高中国作为一家嗜血的国际投行，什么时候大发慈悲，跑来给国内传统制造业做无偿增信了。
汪明直接按下陈书扬的号码。
“把海市安盈-智造一期的所有底层资料，连同尽调报告，原封不动给我发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几句干巴巴的应承。
半小时后，江浦支行行长高群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额头直冒冷汗。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正在传输的压缩包，眼皮狂跳。
汪明平时极少过问具体的信贷案子，但他那双眼睛在圈内是出了名的毒辣。
只要被他盯上的项目，还没人能全须全尾地蒙混过关。
高群扯了张纸巾擦了擦脑门。
他催促手下加快传输进度。
茶香在汪明的办公室里氤氲。
几百页的PDF扫描件在电脑屏幕上滚动。
采购合同、增值税发票、出入库单、过磅记录，全套贸易背景资料严丝合缝。
连三家企业的法人征信和审计报告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汪明靠在椅背上，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太完美了，反倒让他心中的疑云越滚越大。
夜幕降临，汪明踩着石板路，眉头深锁。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苏绾的号码。
“这么晚找我，不像你的作风啊。”
“我工作上遇到点恶心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汪明停下脚步：“有个项目，纸面上的交易结构和底层资产一点毛病没有，甚至完美过头了。但我这心里，总觉得脚底下踩着雷。”
“纸面功夫谁都会做。只要有心造假，全套合同发票都能给你做得比真的还真。别盯死那些表面文章，去查它的血液。”
“资金流水。”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汪明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
他下达死命令，让陈书扬把智造一期的所有交易流水明细全部拉出来。
屏幕上闪烁着一排排枯燥的财务数据。
汪明双眼布满红血丝，鼠标指针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游走。
第一天，海市银行的理财资金划入三家制造企业的账户。
第二天，资金趴在账上，纹丝不动。
第三天。
汪明瞳孔收缩，整个人倾身贴近屏幕。
T+3日，这三家企业进行了大额转账。
没有任何向上下游支付货款的动作，而是将同等金额的资金，全部汇入了同一个离岸账户。
收款方户名，德劭集团。
汪明迅速在内网终端输入这个名字，敲击回车。
检索结果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家注册在英国的老牌私募投资机构，在中国内地没有任何实体公司，更没有任何公开的产业布局。
洗钱，资金外逃，还是联手做局套取银行数亿的理财资金。
汪明抓起桌上的座机，按下陈书扬的内线分机号。
嘟声刚响便被接起。
“马上叫停江浦支行这个案子的所有后续动作。”
“重新把这份合约扒掉一层皮，去查清楚这个德劭集团到底是何方神圣。”
“汪行，您先别急。流水上的这个情况，我们部门在核查时也发现了端倪。”
“而且为了这笔汇款，我已经亲自找他们问过话了。”
“他们怎么解释。”
陈书扬在电话那头咽了口唾沫。
“对方解释这是一套专业的结构化金融方案。主要目的是引导客户通过境外平台进行现金池操作，构建跨境资金闭环。这样既能帮这三家企业利用境外的利率、汇率优势降低融资成本，盛高也能通过方案设计赚取通道费，同时作为交易对手锁定价差收益。”
把资金外逃包装成高端金融创新，这帮人的胆子真是大到了天上。
“拿来。”
“把三家企业和盛高签署的底层金融服务方案，一字不落地摆到我桌上。”
“汪行，这个恐怕拿不到。盛高那边死咬着这是核心商业机密，绝对拒绝提供。”
“行，既然是机密，我不看。”
“立刻找盛高要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记住，我不要那种糊弄鬼的普通说明函，必须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陈述与保证函》！白纸黑字给我写清楚，这笔交易中绝对不存在任何关联第三方的交叉违约条款！”
电话那头的陈书扬打了个寒颤。
交叉违约条款，这是要直接掐断盛高的退路。
一旦签下这份保证函，盛高等于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了这单理财上。
不敢有半分迟疑，陈书扬立刻拨通江浦支行行长高群的号码。
一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直逼周家口方向。
车厢内气压极低。
高群坐在副驾驶上，不断用纸巾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盛高中国驻周家口的办事处，装潢极尽奢华。
接待两人的，是盛高中国的高级分析师，也是智造一期理财产品的核心设计者之一，邢丽丽。
两杯泛着热气的咖啡被推到高群和陈书扬面前。
“两位领导特意跑一趟，真是辛苦。关于贵行要求的《陈述与保证函》，我们总部法务部已经连夜进行了研讨。”
“盛高作为这笔业务的担保方，已经在主协议中完整履行了风险披露义务。单独再出具一份保证函，既不符合国际衍生品交易的商业惯例，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法定义务范围。”
高群端着咖啡杯的手一抖，几滴液体险些溅在裤子上。
陈书扬眉头紧锁，与高群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方直接搬出国际惯例和总部法务，这就是逐客令。硬碰硬，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筹码。
两人只能缓缓起身，客套几句，转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