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能胡乱地点着头。
走出建材市场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陈屿靠在路边的站牌下,低头看着自己被纸箱磨得起了球、破了洞的西裤裤腿。
他摊开双手,掌心满是被粗糙包装带勒出的红痕。
周围车水马龙,下班的人潮熙熙攘攘。
一股酸楚混杂着亢奋冲破了泪腺的防线。
他仰起头,咬住嘴唇,将眼眶里打转的液体憋了回去。
拎起沾满灰尘的外套,陈屿一瘸一拐地汇入了人流中。
汪明自然不知道在这个炎热的下午,自己那个表弟经历了怎样的淬炼。
海市银行内部食堂。
不锈钢餐盘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汪明夹起一块红烧肉,坐在对面的营业厅刘主任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汪行,真不是我夸大其词,您那个表弟陈屿,这个月可真是邪了门了。就建材市场那几块连老信贷员都绕道走的硬骨头,全被他一个人啃下来了,当月业绩直接蹿到了营业部第一。”
“这小子办起事来,有股子不要命的狼性。”
汪明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目光越过刘主任的肩膀,投向了不远处的一张餐桌。
陈屿正埋头大口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吃相狼吞虎咽,手背上还能看到未曾痊愈的结痂。
察觉到了视线,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汪明的目光,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拘谨地咧嘴笑了一下。
汪明收回视线,将红烧肉放进碗里,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既然是个苗子,那就好好培养培养。”
日历一页页翻过,燥热的夏天在不知不觉中褪去。
时间进入九月,又一场台风携带着狂风骤雨,撕裂了南城上空的天际线。
连续两天两夜的暴雨,南城郊外的四季苗圃,狂风肆虐后的满地狼藉。
原本整齐排列的遮阳棚被连根拔起,几根粗壮的钢管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满地的积水混杂着黄泥,无数被打烂的枝叶漂浮在上面。
“造孽啊。老天爷你不长眼啊。”
奶奶在一旁拉都拉不住。
老爷子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双手颤抖着捧起一盆被拦腰截断的迎客松盆景,眼泪混杂着雨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
“这可是我熬了多少个通宵,修剪了整整三年,准备拿去参加下个月花木盆景艺术节的尖货啊。”
“全毁了,一多半的心血全让这风给刮没了。”
窗外的台风余威未平,残雨拍打在海市银行顶楼的落地窗上。
汪明靠在椅子里,手指端着一杯茶,目光钉在电脑屏幕上。
金融网页的头版头条,已经被两则消息引爆。
第一则,娱乐圈女强人赵如烟控股的如烟传媒,即将对千家文化发起并购。一旦交易落锤,这位荧屏花旦将直接成为资本市场的实际控制人。
第二则更为疯狂,华资实业抛出了一份定增方案,拟以三百一十七亿元增资华夏人寿。
这个数字,刷新了近年来A股市场收购险企股权的历史纪录。
整个投资界哗然,各大论坛里的散户和分析师们疯狂分析着背后的逻辑。
但在汪明眼里,这些公告不过是障眼法。
他太清楚这几百亿的狂欢背后,究竟藏着哪尊大佛。
华资实业的第一大股东龙坊科技,不过是天敏控股旗下的一枚棋子。
而赵如烟那笔收购款里,有整整十五个亿,是从天敏系控制的天堂银必信拿出来的。
天敏系。
汪明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就在前几天,天敏系的实际控制人、那位在资本圈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金融大鳄萧天桦,突然高调地在香城公开露面。
这绝不是一次偶然的散心。
这是在向市场秀肌肉,稳固那些即将断裂的资金链。
汪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两年,他一直没闲着,通过飞荣银行董事会的关系网、银监局里刘恒等熟人,再加上资金掮客童益达这条暗线,死死盯着天敏系的动向。
可奇怪的是,童益达这只老狐狸,最近却倒不出半点有价值的情报。
这老小子怕水太深不敢蹚浑水?
还是天敏系内部真的铁板一块,毫无重大违规的缝隙?
汪明摇了摇头,把茶杯磕在桌面上。
不可能没有缝隙。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放。
他清楚地记得,这两起轰动一时的世纪大并购最终都以惨败收场,不仅一地鸡毛,更是天敏系这座万亿资本帝国由盛转衰、轰然崩塌的转折点。
要不要趁着这个窗口期,暗中推波助澜做点文章?
汪明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做局猎杀萧天桦这种级别的资本巨兽,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这头巨鳄哪怕只是临死前的一个翻滚,也足以把现在的自己碾成肉泥。
两声轻叩打断了他的思绪。
秘书推开半扇门,探进头来。
“汪行,江浦支行的黄行长在外面,想见您一面。”
汪明收敛起眼底的锋芒,招了招手。
“让他进来。”
黄涛推门而入,一身西装依然掩不住他骨子里的糙劲。
他搓了搓手,笑了笑。
“汪行,没打扰你工作吧?李朵副行长那边实在走不开,让我替她来分行参加那个职业道德行长会议,我寻思趁着空当来看看你。”
汪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最近在中城那边待得怎么样?李朵那个性子,跟你配合得还顺手?”
黄涛刚沾着沙发边缘,就忍不住苦笑着摇头。
“您可别提了。李副行长那是真有本事,对我这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土八路也足够尊重,处处留着面子。可中城那地方水太深了,天天跟那帮西装革履的投行精英打交道,一个个说话弯弯绕绕的。我这脑子稍不留神,就能被他们连人带骨头带进坑里去。”
汪明仰起头哈哈大笑,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黄涛。
“这就对了,只要你自己不贪心,不指望天上能掉馅饼,凭他们怎么忽悠,你也出不了大问题。”
黄涛嘿嘿一笑。
汪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中城分行那边全是一帮高学历、脑子活络的激进派,跑起来跟脱缰的野马一样。
他特意把黄涛这块厚实朴实的砖搬过去,就是要压住阵脚。
黄涛坐正了身子。
“对了汪行,李行长特意交代了,等今天的会开完,晚上得攒个局吃饭,我们几个老伙计可都憋着劲要敬你几杯酒呢。今天苏省那边可是个大日子,一口气新设了四座城市的支行,大家伙儿都让我来请您,晚上务必赏光,与民同乐啊。”
“行,开疆拓土是大喜事,这酒我喝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