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梅越讲越兴奋,手指在方案上比划着,句句都在强调“编制”“待遇”“行政保障”。
林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直到孙晓梅说完,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孙副局长,你讲完了?”
“林老,您看这方案,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都可以改!”
孙晓梅连忙追问,以为自己说到了心坎里。
林彦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改?你们要改的,不是方案,是思路!”
林老抬眼看向孙晓梅,眼神里满是失望:“你现在拿着这份方案来找我,无非是看我有点名气,想拉我凑数,让你们的‘自主研发’听起来好听点。你们要的是‘有个顶尖专家带队’的名头,不是真的要搞技术,对不对?”
“不是的!林老,您误会了!”
孙晓梅急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我们是真心想搞技术,想让长乐县有自己的核心技术,不想一直被外地资本和本地垄断拿捏!”
“真心?”
林彦挑眉,拿起桌上的一份培养皿记录,扔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这是我早年研究的‘耐盐碱菌种’,要是能落地,能解决长乐县盐碱地的秸秆还田问题,能让农户的收成翻一倍。
可这都过了多少年,你们连这个技术的基本情况都不知道吧?无论换了多少届领导,都是一个样子。
只知道谈编制、谈经费。你们要的是一个‘有名头的专家’,不是要真的把技术落地,我说错了吗?”
孙晓梅看着记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瞬间哑口无言。
她确实没仔细研究过林老的技术成果,只知道他是“顶尖专家”,就想着用行政待遇说服他。
“我林彦,活了七十岁,见过太多想拿技术谋私的官员,也见过太多想拿专家凑数的招商。”
林彦的声音沉了下来,“长乐县的招商会,我虽然隐居,但也听说了招商会的情况。
一群人围着民华厂,抢地皮、要补贴,没一个人问过‘技术怎么升级’‘厂子怎么活下去’。就这样一个状态,即便是有科研成果,普通百姓又能得到多少实惠?
我老了,不想再掺和那些破事。我的技术,宁肯烂在手稿里,也不会给你们这些只懂政绩、不懂技术的人。”
还没等孙晓梅开口,林老便起身,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动作:“孙副局长,请回吧。”
孙晓梅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
她站起身,还想再说些什么,对上林老的目光,她也只能先行告辞。
林老的老伴恰好端着水果从屋里出来,见到孙晓梅的背影,有些嗔怪之色:“你这个老头子怎么回事,东东都在回来的路上了,你怎么就不能把人留一留。”
“你不懂!”
老太太连忙跑到卧室换衣服,准备追上去,孙子可是第一次介绍女孩子来家里,说啥也得留下吃顿饭。
这边,孙晓梅刚到公交车站,一辆车就停到她的面前。
“孙副局,去哪儿,我送你?”这人孙晓梅知道,是杜万山公司的柳副总。
“不用。我坐公交。”
柳副总笑着从车上下来,目光扫过孙晓梅,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既然如此,我陪你等公交。”
周围的人只当是霸道总裁的戏码,纷纷让出了一块地方。
孙晓梅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是来给孙副局带句话的。”
柳副总笑着道:“说句实话,民华厂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长乐县的生物市场,有我们杜氏集团就够了。林老年纪大了,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你威胁我?!”孙晓梅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跟踪自己。
柳副总顿了顿,看向孙晓梅,语气带着威胁:“孙副局长,我劝你也别费劲了。夏书记年轻气盛,想搞改革,可长乐县的规矩,不是他能破的。
谁要是敢跟杜老板抢食,谁就得倒霉。林老年纪大了,有必要把这些无辜的人拖下水么?”
孙晓梅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得出来,这是杜万山特意来施压的。
“你真的觉得,杜家能只手遮天?”
“孙副局,你是觉得好日子过的太久了么?如果你一意孤行,那下次见面,可就不是这样了。”
说完,他带着随从,狠狠瞪了孙晓梅一眼,转身走了。
不远处,刚想要出门的林老的妻子恰好看到这一幕。
见到孙晓梅如此,便走上前好心安慰道:“孩子,别怪老林,他就是那个脾气。”
孙晓梅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哽咽:“奶奶,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但我们是真的想搞技术,真的想让长乐县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林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语气软了几分:“丫头,这些年我跟着老林见识了不少。也不是他不近人情。这官场的水,太深了。
我们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你们要是真想搞技术,我回头让老林介绍几个学生给你们。”
孙晓梅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回到县委。她红着眼,把拜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夏风,连柳副总施压的事也一并说了。
夏风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色沉得难看。他能想象到,林老面对的,是怎样的压力。
“我知道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孙晓梅,眼神里满是坚定,“林老这种人,不在乎职称,不在乎待遇,他在乎的是‘真心’在乎你是不是真懂他的技术,在乎你能不能给他一方纯粹的科研净土,不被利益纷争打扰。”
孙晓梅急了:“夏书记,那怎么办?林老已经明确拒绝了,杜万山那边还处处使绊子,咱们的实验团队,难道就这么黄了?”
“不黄。”夏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竹林方向,“这事,我亲自去。”
孙晓梅愣住了:“您亲自去?”
“嗯。”夏风点头,“既然他不愿意出山,那就单纯聊聊天,聊他的研究,聊长乐县的百姓。我要让他知道,长乐县也有不一样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