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青看着夏风,沉默了将近五秒。
“时间到了,资料放下,你可以离开了。”
没有明确答复,但也没有拒绝。
夏风松了口气,他转身准备离开,视线无意中扫过路青办公桌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
不是风景照,也不是家人合影。而是一张黑白老照片,一看就是后期翻拍的。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老旧的厂房门口,手里举着一块写着“市化工厂技改攻坚组”的木牌,满脸都是油污,却笑的很灿烂。
背景是一排冒着白烟的老式锅炉。
夏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张脸,他在前世的某个专题报道里见过。
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市化工厂的老厂长,为了保住上千工人的饭碗,带着技术组啃了半年的设备改造,最后倒在了车间的巡检路上。
那时候厂子连基本的急救药都凑不齐,一个老党员就这么没了,让整个化工系统都唏嘘不已。
而那个男人的名字,叫路建国。
盯着照片,夏风有些恍惚,他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年代这么久远的照片。
“路建国,原市化工厂厂长,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技改攻坚组组长。”
夏风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个相框上,声音平稳。
“他是那个年代的神话,可惜命运跟他开了个大玩笑。那次在车间巡检的路上,他突发心梗当时厂子的医务室连硝酸甘油都凑不齐,哪怕有一片,他也能撑到医院。”
笔尖划过文件的声音戛然而止。
路青的钢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晕开了一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你调查我?”
路青声音比刚才更冷,像结了层冰。
“没有,是路老的事迹,知道的人太多了。”
夏风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侵略性十足地逼视着路青:“路主任,您大伯当年殚精竭虑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国药能追上国际脚步,让老百姓用上放心药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您却拿着报表瞻前顾后?”
“激将法么?”
路青的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我知道您的顾虑,代工、仿制品,成本肯定高。我们重组后的新厂,不做哪些,我们有自己的研发团队,我们要做自主研发,还要提供专业服务。”
“说的好听,你知道自主研发成本有多高么?而且谁能保证成功?国内的行业情况,我比你清楚。没有十年八年,可能都没有个回音,这钱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但您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这个现状,才更需要有人来做这事儿?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老百姓的经济状况,他们没办法长期吃进口药,尤其是癌症,如果真的得了,只能在家里绝望的等死。动辄几十万的医药费用,是普通人可以负担的么?”
“如果我们的研发团队,能做出些许成绩,打下他们的价格就不是一句空话。
这不光是药物研发,也是国家战略!您大伯如果在世,肯定会支持我的想法。也正是因为心中有这份火热,他才会倒在一线工作岗位上!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路老先生,在看着您呢!”
她看着夏风,又看了看桌角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大伯年轻、挺拔,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那时候的他眼神里满是希望。
大伯走的时候说,等攻克了那项核心技术,回来给她做一个全手工的药箱。
结果回来的,是一个骨灰盒。
如果那时候有药的话,大伯绝对不会那么早就离世。
路青闭上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沉默了数秒,路青拉开抽屉,拿出公章,重重地盖在夏风那份重组方案的尾页上。
印泥红的像燃着的火。
“我可以签字。”路青把文件扔给夏风,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扑克脸:“但我筹划说在前面,最多三年,如果你做不出成绩,或者那个研发团队拿不出任何成果,我会起诉,到时候你就等着坐牢吧!”
“不用您费心。”夏风拿起文件,指尖拂过鲜红的印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自首!”
夏风走出路青的办公室。
他把文件放进公文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回去的路上,夏风给张秘书打电话,让他通知下去,国资委的正式文件,很快就能下来,即便是没有多少钱,但这背后的意义,却非常重大。
消息传开,王怀安气的牙根痒痒。
要不是因为夏风,杜万山也不至于被调查。如果夏风找人接手民华生物厂重组,以前那些陈年老账,就算是杜万山不说,也极有可能被翻出来。
等到夏风回到县委公布消息,不少人都对着夏风竖起大拇指。
国资委的路主任什么性格,谁不知道,能一次成功的,恐怕也就是夏书记了。众人都觉得,夏风有能力,有魄力,跟他共事,心里痛快!
等办公室里没人,张秘书这才道:“书记,您真是太厉害了,这次拿到资金,很多事情咱们就能平衡了。您到底是怎么说服路主任的?”
夏风把文件拍在桌上,笑着摇头:“我没说服她,是她自己醒了。”
张秘书一脸懵:“啊?”
“她拿着计算器算回报率的时候,忘了一件事,她大伯的遗愿。”
夏风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跟她提了提,她就明白了。路青这种人,你跟她讲利益,她比谁都精;但你跟她讲初心,她比谁都狠。她签这个字,不是给我面子,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怀安敲门进了夏风的办公室。
一看到张秘书也在,王怀安皮笑肉不笑地道:“夏书记,”
“夏书记,听说你去了一趟市里,把国资委的批复给拿下来了?真是年轻有为,手段通天啊。”
这话里的酸意,连旁边的张秘书都听不下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找了个由头,赶紧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