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传入申屠流一的耳中的时候,他的手已然不知不觉握住了背后重剑的剑柄。
众人循声望去。
远处天边,四道身影正疾速掠来。
待那四道身影落定,废墟之上,众人神色各异。
董玉丹那张紧绷的脸,在看到来人的瞬间松了下来。
他嘴角微扬,与董成峰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的紧张褪去,换上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
杨川眉头微皱。
西陵夜面色凝重。
申屠流一立在石柱之上,原本平淡的神色,此刻多了几分冷意。
四道身影落在废墟边缘。
为首一人身穿深紫长袍,身形佝偻,满头白发如枯草般杂乱。
他面容苍老,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扫过废墟,最后落在申屠流一身上。
北帝城四长老,董家家主,董宝光。
天元境五重巅峰。
“师尊,此人名董宝光,北帝城四长老,在几位长老中,地位仅次于三长老莫封。”
西陵夜微微侧身,低声开口。
“嗯。”
杨川点头,目光掠过董宝光,落在他身侧那三人身上。
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气息浑厚。
他身侧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倨傲。
正是元昊天!
女的青衣长裙,抱臂而立,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元昊天的妹妹元菁菁!
而在他们身旁的正是他们的父亲,元始神域,羲和神教的三大主教之一,元罕!
杨川的目光与元昊天对上。
那位羲和神教的少主,此刻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让杨川摸不透的炽热。
“师尊,董家此番应当是请了元始神域的人来助阵。”
“北帝城五大家族都要参加圣护选拔,各家都会从其他神域请年轻强者助阵。”
“只有三长老莫封,请的是本土盘古神域的人,也就是您。”
西陵夜的声音适时响起。
杨川没有应声。
他只是看着元昊天,心想他怎么也来了?
废墟之上,气氛微妙。
“元主教。”
申屠流一立于石柱,目光越过董宝光,落在他身侧的元罕身上。
他开口带着一股冷意。
“平日就你喜欢多管闲事,怎么,今日这事,你也要来找点存在感?”
元罕闻言,不怒反笑,“申屠流一,你这种自封天下第一剑的人,还有脸说我?”
“到底是谁目中无人?是你在这紫玉谷内,对我好友族人大呼小叫,颐指气使,怎么,如今倒打一耙,来说我了?”
他踏前一步,仰头看着石柱上的申屠流一,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好友族人?”
申屠流一神色不变,淡淡道:“你是指董玉丹?他办的丹师会,纵容金武堂行骗,差点害死老夫弟子,这事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只看到你申屠流一带着徒弟,跑到别人地盘上耍威风。”
元罕冷笑,“那姚冬儿大罗做的事,董玉丹事先知情不知情,你说了算?”
他抬手指向董玉丹,“董宗主方才说不知情,那就是不知情,你申屠流一凭什么用你那套自视清高的标准,来定别人的罪?”
申屠流一盯着他,没有说话。
“说到底,此地不是你昆仑神域,也不是我元始神域,你我用这种方式干涉本地事务,合适吗?”
元罕继续说道。
这话说得巧妙。
他不提对错,只提干涉。
短短几句话,就把申屠流一从主持公道的位置,拉到了外来者多管闲事的位置。
董玉丹在一旁听得内心大爽,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流一大师,老夫对令徒受惊一事深感歉意。”
“但此事前因后果,确实如老夫所言,是那姚冬儿大罗二人私下所为。”
“老夫愿赔礼,愿补偿,绝无推脱之意。”
“至于杨公子这边,老夫先前确有冒犯,愿当面致歉。”
董玉丹此刻只要顺着话说下去,场面自然而然就会成为对他有利。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更重要的是,他把道歉这件事,从被迫低头变成了主动赔礼。
而且还装出一副,自己是被申屠流一威胁的样子。
如此一来,主动权又回到了他手里。
杨川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看出来了。
元罕这几句话,表面上是冲着申屠流一去的,实际上是替董家解围。
他把事情的性质从“紫玉丹宗纵容行骗”偷换成了“外来者干涉内务”。
一旦这个说法成立,申屠流一再坚持追究,就成了仗势欺人。
高,实在是高!
“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是各自宗门的高层,哪一个不是老狐狸,还真就是加起来几万个心眼。”
杨川心中暗道。
申屠流一自然也听出了这话里的讥讽。
“元罕。”
他垂目看着元罕,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冷意,“你说我自封天下第一剑,我认,你说我目中无人,我也认。”
“但你今日站在这里,替董家说话,是因为你收了他们的好处,让你儿子来参加圣护选拔。”
“而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徒弟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你觉得,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申屠流一,你徒弟差点死在他们手里,那是姚冬儿大罗的错,不是董玉丹的错。”
“你徒弟现在好好站在这里,毫发无伤,反倒是金武堂堂主重伤垂死,三位长老昏迷不醒。”
元罕面色不变,指了指废墟中横陈的那几道身影,“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废墟之上,火药味再次弥漫开来。
申屠流一没有说话。
元罕也没有说话。
两人隔着数十丈距离对视,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一个是昆仑神域第一宗的大长老,剑魂九重,一剑出万古枯。
一个是元始神域第一教的三大主教之一,背后是整个羲和神教。
这两人若是在此起了争端,这小小的金武堂废墟,能承受得住吗?
杨川目光扫过这片残垣断壁,扫过瘫在废墟中的傅三拳,扫过面色阴晴不定的董玉丹。
今日的事,似乎闹的有些大了。
废墟之上,空气寂静得落针可闻。
突然,元昊天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父亲。”
“此人就是我说的杨川。”
他踏前一步,侧身看向父亲元罕,抬手指向杨川。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杨川身上。
元罕抬眼。
那道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将杨川打量了个遍。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玩味的打量。
然后他笑了。
“原来就是你。”
“让我儿子心心念念的人。”
他上下又看了一眼,微微摇头,“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杨川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但他心里莫名一阵膈应。
什么叫让元昊天心心念念?
他做了什么?
不就是那日在丹师会上,对方抛出橄榄枝要拉他入羲和神教,他没接茬吗?
怎么从元罕嘴里说出来,像是他对元昊天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