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虎厂这个全厂大会一开,话算是说透了。
对老师傅们来说,这口气是真的提起来了。前边几年,他们最怕的就是厂里开会,一开就是讲困难、讲包袱、讲市场不行,最后绕来绕去就又绕到“整体盘活”那套话上。现在不一样了,楚天河把后边路子说得很直,先保一条线,先卖手艺,不卖地。
这话一落地,很多人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先松了一下。
可松归松,不代表事情就顺了。
因为厂子这种地方,一旦你动了原来那套“卖地、处置、清包袱”的思路,就一定有人不舒服。
有的人是不信。
觉得你这就是一阵风,热闹几天,后边订单一落空,最后还是那条老路。
还有的人呢,就更直接了。
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愿意!
因为红虎厂一旦真开始往“活”上走,前边已经铺过的那些路、搭上的那些口子、盯着那块地皮和设备的人,就全得往后缩。
说白了,这厂要是真能活一点,就有人要少挣一笔,甚至少挣好几笔。
这时候,最先动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大人物,而是底下那帮平时看着不起眼、实际专干脏活的人。
这也正常。
因为真要说起来,像高卫东这种人,前边更像是守着一个摊子等着卖个好价。可真去跑地、盯设备、联系评估、跟开发商那头搭话的,反而不是他自己,是下面那些吃着边角料、想着最后再捞一口的人。
红虎厂这边,也一样。
全厂大会开完的第二天,车间里头看着挺热闹。
张世海他们带着人整工装、校设备,年轻工人也被抓着去做些基础活。外头看着,一切都像是开始往“像个厂”的方向上走了。
可顾言那边,反而察觉到不对了。
因为前面一有风吹草动,厂里那几个中层里总有人慌,可这两天有两个人安静得过了头。
一个是设备科的赵广军。
一个是后勤口的陈有财。
这两个人呢,平时都不太起眼,也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像大坏人的货色。可顾言前边在红虎厂翻设备、看报废单的时候,就已经记住他们了。
为什么?
因为高卫东夜里想拉设备出去那回,签放行单的就是设备科。
后面仓库和厂区外围那些乱七八糟的“临时整理”,也是后勤口最活跃。
这种人最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你真要说他自己有多大本事,也未必。可这种厂里一旦有点脏事、烂事、边边角角的事,他一定都能掺一脚。时间一长,就成了最会钻口子的人。
顾言心里一旦起了这个疑心,就没打算放着。
所以那天下午,他特意让人把最近几天红虎厂的材料、能源、水电和临时采购单又拉了一遍。
一看,还真看出味来了。
“有意思。”
顾言把几张单子往桌上一摊,嘴角就往下压了压。
秦峰坐在旁边,顺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问题?”
“问题不大,但路子很熟。”顾言指着其中一张单子说道,“你看这个,车间电缆更换申请,后边拖了两天没批。又看这个,试样件要用的一批特种钢材,仓库说暂时没库存,得重新走采购。再看这个,临时加工刀具借用单,流程卡住了。”
秦峰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对工艺和设备不一定懂,可这种拖字诀太熟了。
很多事呢,你明着拦,太容易暴露。可你只要在这些小地方上磨一磨,拖一拖,后边那条线就会自己慢下来。
工装晚一天。
材料卡两天。
接电拖三天。
等你上头的人回头一看,就会觉得,什么都没出大问题,可事情就是推不动。
而且这种路数,高卫东这种人未必亲自上手。
反而更像是下边的人自己在搞。
秦峰看着那几张单子,问顾言:“你怀疑有人不想让红虎厂这条线真的立起来?”
“不是怀疑。”顾言说道,“是肯定有人不想。”
“高卫东前边都想着连夜把设备先拉走了,说明他和下边这帮人,心里根本不是一路。前几天楚天河一把把路定下来,他们嘴上不敢说,手上可不一定会闲着。”
说到这儿,顾言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看这路子,不像是普通躺平。像是故意。”
秦峰点了点头。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
你真想明着顶,还好办。最难办的是这种躲在里头,表面一副配合样子,暗地里一件件卡你、拖你、磨你。
因为这种人平时最会说了。
出问题他第一句不是“我没干”,而是“没来得及”“流程卡了”“厂里一时调配不过来”。话都是真的,可全往最关键的地方拖。
楚天河知道这个事以后,没急着先喊人来骂,而是先问了一句:“谁最可能在里头掺?”
顾言把设备科和后勤口两个人名写了出来。
“先盯这两个。”
“还有后边那几个外头的人,也得盯。”
“什么外头的人?”楚天河问。
秦峰把东郊分局那边刚摸回来的一点情况接上了。
“前段时间评估公司进厂那会儿,跟着来的不止评估师。还有两个开发商那边的掮客,表面说是看周边工业地块,实际在红虎厂门口晃了不止一次。最近高卫东一停,他们反而又冒头了,昨天还请设备科赵广军吃了顿饭。”
这一下,味就彻底对上了。
红虎厂这块地,前边有人惦记过,不是一天两天。高卫东那种人想的是后边体面收摊,可底下那帮人想的不是体面,是最后还能不能抠下一块肉来。
而现在楚天河一来,把卖地这路堵了,他们最急的,不是帮厂找单子,是想办法把这条“活厂”的路先弄黄。
因为只有这条路黄了,后边卖地、卖设备、盘活地皮那套,才有可能重新捡回来。
想到这里,秦峰也明白了。
“行,那我盯。”
“盯归盯。”楚天河看着他,“先别急着抓。我要看清楚他们到底想把手伸到哪儿。”
这话说得很稳。
因为这种时候,一下去把两个中层按了,也不是不行。可那样一来,顶多算抓了两个跑腿的,后边真是谁在外头盯着地、盯着厂、盯着最后那口肉,就还不够清楚。
所以秦峰安排的人,接下来就没往车间里头扑,而是顺着赵广军和陈有财两个人慢慢往下盯。
果然,第二天一早,问题就真冒出来了。
红虎厂这边本来今天要做新一轮试样件,张世海前一天晚上就把工装和流程重新理好了,结果一到车间,设备没法开。
不是坏了。
是总配电那边迟迟没给送上去。
张世海站在设备边上等了半小时,人都快急了,后边才知道是后勤口说“昨晚线路临时检修,今天得再确认一下负荷”。
这话听着是不是挺像回事?
可问题就在于,红虎厂前几天最要紧的东西就是这条线。全厂都知道,工作组也盯着,怎么偏偏就这时候检修了?
张世海一听,当场火就上来了。
“昨天晚上检修,今天早上才说?”
“厂里现在就这么一条线在动,你们检修不提前打招呼,卡着时间来这一手,想干什么!”
后勤口的人嘴也硬。
“张师傅,安全第一嘛。厂里前几天刚着过火,线路负荷不稳,谨慎点总没错吧?”
这话一说,张世海更气了。
因为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你说它有错,它又拿安全说事。可你心里明白,它不是在保安全,是在拿安全当挡箭牌!
这一头还没掰扯明白,仓库那边又来了句更气人的。
张世海要的那批特种钢材,仓库说查了半天,库存账上有,实际翻不出来,怀疑前期盘库有误,得重新申请采购。
老张一听这话,直接骂出了声。
“早不有误,晚不有误,偏偏今天有误?”
“前几天评估、搬设备、拉报废单的时候,账不挺清楚的吗!”
顾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市政府看一份平台后续处理单。
他一听到这两件事,脸都黑了。
“行啊,前面不敢明着顶,现在开始玩细活了!”
楚天河放下材料,看了顾言一眼:“动静不小?”
“不是不小,是刚好卡在最恶心的地方。”顾言站起身,“电缆检修、材料库存不符,话都说得挺像样。真要是不懂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在认真配合生产恢复。”
秦峰站在边上,也把帽子拿了起来。
“那就去看看。”
到红虎厂的时候,车间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不是吵翻天那种,而是那种压着火的围。
张世海站在配电箱边上,脸都气红了。旁边仓库管理员和后勤口的人也不敢走,嘴上还在解释什么“流程”“核库”“安全负荷”。
顾言一过去,连话都懒得先问,直接走到配电箱边上看了眼,又扫了眼后勤口那几个人。
“谁检修的?”
一个矮胖的后勤副主任站了出来,脸上还带着那种装出来的谨慎。
“顾主任,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厂里前几天线路刚出过问题……”
“所以你挑今天早上卡这条线?”顾言打断了他,“别跟我讲安全。你真在乎安全,昨天晚上就该通知车间!现在张师傅他们样件要赶着做,你跑来说负荷不稳,你糊弄谁呢?”
那副主任脸色一僵,还想往回找补。
“不是糊弄,是程序上确实……”
“还有仓库呢?”秦峰在旁边冷着脸问。
仓库管理员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因为这事更没法解释。
账上有。
实物说翻不出来。
这东西一听就不正常。
秦峰又问了一句:“材料去哪儿了?”
“我……我也在查。”那管理员低声说道,“可能前期盘点登记错了……”
“可能?”顾言一听,直接笑了,“红虎厂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一批料,你跟我来个可能?”
这一下,周围人那股火都顶上来了。
老张站在人群前头,盯着那几个后勤和仓库口的人,咬着牙说道:“你们这是想干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这时候,秦峰那边一个便衣走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秦峰听完,眼神一下就冷了。
“赵广军呢?”
旁边有人回道:“刚才还在厂里,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
这就更说明问题了。
要真是正常检修、正常盘库,设备科的人躲什么?
秦峰没再多问,转头冲手下点了点头。
“找人。”
“还有昨晚和赵广军吃饭的那两个外头人,一起给我盯死。”
顾言站在一边,脸色已经阴得不像话。
“有人想活厂,有人还想卖厂。”
“这厂子刚喘口气,他们就急着把它往回按,是真怕后边地卖不成啊。”
楚天河这时候才开口,语气不重,可那股压人的劲已经起来了。
“好。”
“他们既然不想让红虎活,那就先让他们把自己的事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