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凌统本人也太过实诚,把家族部曲都打完了,战斗结束后痛哭流涕,此后孙权虽然给他增加了多一倍的士兵数,但忠诚与默契跟不上,远远弥补不了他的损失。
走精兵路线就是这样,一旦本人死亡或失去战斗力,那投注的大部分资源就都白搭,需要重新培养。高殷这支倾注心血的精锐是拱卫他帝权的最重视的卫队,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将来都可能升为军官,去各地担任督将,为他的大齐镇压不从。
如今在玉璧就折损了这么多,堪比百保鲜卑死掉一千,让他心痛不已,但由于打下的是玉璧城,在政治上的加成极为强力,高殷也就咽下了这口气。
若是再和长安援军在野外打硬仗,就是让状态不满的精锐齐兵去和周兵硬碰硬,一定会有本不该死的士兵战死,里面没准就有他的韩信、白起、周亚夫啊!
所以高殷本能地想要规避残酷的战斗,转而用计攻略周军,这也是他的本性,可以耍手段就一定会用。
这种想法在绝大部分时刻是可取的,之所以那么好用,是因为真心实意也是一种手段,就像他对高洋的坦白,当时他已经发现了,高洋对他的质问是认真的,若找借口掩饰被其看破,他真的会下手杀掉自己、改立高绍德。
但有些时候,也必须要直面残酷的战斗,就像面对高洋,坦言他是个混蛋。
高长恭的话不仅是给高殷挽尊,同时也是点醒:不能逃避,在必须决战的时候就要主动选择开战,只要战而胜之,齐军就会得到无与伦比的威名,在攻破玉璧后还能连战破周军,天下将无人敢敌!
人死了可以再招,不会可以慢慢训练,但骨气没了就没了。李世民面对郑、夏二国的十万联军可有逃避?他想要超越李世民,至少也要做到这一步,何况战力上有优势的绝对是他,为了减少损失而走捷径,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跌倒。
高殷拍了拍脸,心想自己是不是最近把诡计诈术用得太多了,反而缺少了一些堂堂正正的胆魄,这样下去可不妙。
若是老了,说不定会变成刘彻、朱元璋那样满腹猜忌的帝囚权鬼。
他收敛心神,发现众将因为他拍脸的举动全都看过来,等待着他的发言。
若在此刻显露醒悟和心虚,会让高长恭为他挽尊的行为白费,还会降低刚刚获得的巨大威望,因此他忍不住笑道:“要让孝瓘替朕点破,朕真是有些羞愧。”
自嘲的笑容却表露了暗含的意思,众将顿时确认,至尊的确是这么想的,想起他一贯喜欢钓鱼的行为,将刚刚冒出来的至尊自满飘忽的评价又收了回去,心中忍不住生出忌惮:即便是这种时候,至尊都会试探众人,实在是……多疑啊。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堂堂正正地在野外迎敌,那就不需要考虑玉璧,而是把它当做一座空城。高殷顺水推舟,以高长恭的意见主持军议,毕竟他战后就回朝,大事就都委托给高长恭了,提前让他确立起自己在军中第二的领导地位,对此时攻略河东更有利。
玉璧地处峨眉塬北,它的陷落,使得原本完整的河东周军防线被彻底撕开,也就是将周国在河东的领地,分割成以蒲州为中枢的西线和以邵州为东线屏障的两大区块。
由于邵州被斛律光所困,因此长安的援军最可能从西线的蒲州挺进,与齐军在峨眉塬附近交战,而不是绕道邵州,攻打已经落在齐军手中的龙头城,所以齐军就停留在玉璧城外,在这附近安营扎寨,占领山头——此前因为玉璧控制住了周围的军镇,使得齐军不能随意分散战力去攻拔。
但玉璧已经攻陷,以韦孝宽为首领的玉璧防御体系彻底瓦解,在齐军强大的兵威震慑下,附近的周军一时陷入混乱,给他们一些时间,或是援军抵达,也许就会恢复对周国的向心力,因此要对他们进行安抚或招揽。
“许盆,宇文忻,王思政。”
在正式的齐国军将会议上,这三人其实上不了桌,但高殷发话,很快就有人把他们带过来了,他们一进帐就见到位置在中段偏末的贺若敦几人,一时都有些尴尬:
王思政等人是因为玉璧被破,将高殷此前放的狠话尽数落实,而且对韦孝宽的虐待残酷无比,王思政怎么也没想到齐主如此狠毒,在各种意义上将韦孝宽挫骨扬灰,让他愤怒仇恨的心境下,潜藏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开始战栗,提醒他不要招惹齐主。
他不怕死,但一个毫无底线的敌人想尽办法来折辱,足以让他在历史上留下千古屈辱,后世会把韦孝宽被生阉活剐的事迹广为流传,而他王思政……
他已经老了,又已经投齐,没有十分的必要,就犯不着和这个疯子斗气。
这心境中出现的些许软弱,让他一直以来的心防出现裂痕,会从“不必和齐主计较”,渐渐扩大为不敢计较,继而成为不敢拒绝。
宇文忻的心理也类似如此,他本就年轻,凭着一腔热血战斗,但冷静下来后就已经有所犹豫——并不是犹豫投齐,而是犹豫自己如何做好姿态、保全名声——在见识到韦孝宽的惨死后,他着实被吓到了,他没想到齐主无所不用其极,若是这一套放在他身上……他宁愿自尽!
可即便自尽,肉身也无法逃脱齐主的怒火,甚至将来,会牵连到关中的宗族!
毕竟齐主是把鲁国公的家眷都给要走了啊……
所以他现在的姿态恭顺无比,不敢有什么表现忠心志气的话,免得齐主成全了他。其余玉璧方面的降将心态大抵如此,许盆是主动归降的,没有那么犹豫纠结,但恐惧的心理是一样的,若不是小妹一直在安慰,只怕他也要精神崩溃。
仇视韦孝宽和看他被刮成骷髅架子,是两码事。
“找你们来,是要给你们一个任务。”
高殷像是失去了耐心,撕下礼贤下士的面皮,发出冷漠的声音:“你们和独孤罗、宇文邕分作二队,分别对附近的军镇进行劝降,从者官升三级,不从则满镇诛杀,都到地下去追随韦孝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