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京深沉寒冽的眸,一瞬不瞬盯着孙上修,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要相信,一个人的专业能力,以及做事小心严谨的风格。搞科研的人,每天跟大数据打交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不注意就会得到与所想截然不同,甚至功败垂成的结果。”
孙上修神情肃然,语气沉笃,“当年他的案子,我也了解过,警方那边搜集到的证据,说她是因为机房设备年久失修,没有及时升级设备,而引发的电火灾。
且不说,长时间设备不升级,周氏集团研发部那么多员工怎么可能事前一个发现隐患的人都没有,不升级连后续大数据建模都无法顺利完成。更何况,小宛是个做事万分严谨的人,以前在我科研所工作时,早晨她最早来,晚上她最晚走。
大到设备,小到门窗,她没有一次出现过遗忘和纰漏,三年如一日。她怎么可能这么大的安全隐患看不出来?这根本不像她的性格能做出来的事儿,小宛肯定是给周家背了黑锅!”
傅时京垂眸敛去眼底晦涩的情绪,带着薄茧的指腹狠狠碾过左手尾戒上家族的徽记。
心口处,莫名的传来闷钝的痛感,两股残忍的力量在他胸腔里天人交战。
孙教授的话,一字一字在他心房上砸出深深浅浅的坑。
可小瑶的死,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是他固步自封,永远都迈不出去的囚笼。
哪怕,是他尊敬欣赏的孙教授,他也无法将他的说辞,全盘接受。
接受了,就等于否定了自己。
否定了,小瑶枉死,直至今日仍不能瞑目的事实。
“时京,小宛这孩子,无父无母,孤儿院长大,她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
孙上修眼眶一热,在外一直是严厉苛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形象,头一回为了夏宛吟,软下身段,苦口婆心地劝道,“如今她又双目失明,余生正常生活都成问题。退一万步,就算她有责任,她也已经赎罪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点面子,看在我跟你父亲是挚友的份儿上,别再为难小宛了,行吗?”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傅时京双手骨节贲张泛白,撑住沙发扶手,一寸寸站起身,眉骨冷压,俊容仍然如覆寒霜:
“您想护着自己的爱徒,我可以理解。但您低估了我妹妹在我心中的分量,您觉得您为她说几句话,我就能疗愈我失去亲人的伤痛,就能抚平我心头之恨了吗?
如果三言两语,就让我轻易原谅,那小瑶真是白死了。”
傅氏家族,倾轧打压,波谲云诡。
自父亲离世后,他这一路走来,若无小瑶,人生真是一片灰败,一点欢愉都没有了。
如今,他生命中那一缕温暖消失,他的世界又成了被黑暗笼罩的冰冷废墟。
他怎么能不恨。
他如何能不恨?
孙上修低垂眼睑,苦闷地摇了摇头。
他理解傅时京,也无比心疼小宛。
除非有奇迹,否则,他们将狠狠纠缠,至死方休。
从会客室出来,傅时京垂敛凤眸,挺拔的身形孤身站在幽暗中。
男人下颌线绷得像锋利的韧,白皙脖颈上一缕遒劲的青筋延伸至挺括的白衬衫领口,像在隐忍着,藏匿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情绪。
很快,肖羿飞奔到他面前:
“傅总,派人找过了,到处都找不到夏小姐,她应该是从酒店离开了。”
傅时京俊容阴寒欲雪,心头一股躁火蹿上来,立刻拨通夏宛吟的手机。
下一秒,那边传来冷冰冰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给我找。”
傅时京攥着手机的大掌经络分明,逼出齿缝的每个字都淬透森寒,“就是掘地三尺,就是把整个盛都倾覆,也要把夏宛吟给我找出来。”
……
夏宛吟知道,没有听从傅时京的吩咐,私自离开酒店,那个男人肯定会不择手段地追踪她的下落。
于是,她收起盲杖,又随手拿走了一位女宾客的大衣裹在身上,尽可能避开所有摄像头,从酒店后门溜了出去。
她打上一辆出租车,直奔余慧所住的老旧居民区。
楼下,冰天雪地笼罩的黑暗里,许愿裹着厚实的羽绒服跺着脚等着她出现,左臂还打着石膏。
见夏宛吟匆匆朝她跑来,她冻得通红的小脸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疯狂向她挥手:
“宛吟!这里这里!”
夏宛吟气喘吁吁,一团团白雾在空气中散开,小脸烘得泛红,又急又气:
“身上骨头都还没养好就跑出来,你怎么能这么胡闹?”
许愿满不在意地笑开,“我以前当首席记者的时候,为了采新闻摔摔打打都是常有的事,这点儿伤小意思。”
她愕然发现夏宛吟背后空无一人,忙问:“赵总呢?怎么没跟你来?你没叫上他吗?”
夏宛吟哭笑不得,“叫上他干什么?赵先生是我的腿部挂件吗,走哪儿我都要带上他。”
“不是,赵总不来帮忙,咱们俩哪儿是那个老流氓的对手啊?”
许愿心急如焚,“咱们俩……虽然我身残志坚吧,但上次那孽畜的战斗力你也看见了,咱俩四拳难敌他一脚,再让他踹一脚,我就得当着他的面骨头散架了!”
夏宛吟轻轻摇头,目光坚决,“不可以再劳烦赵先生了,他帮了我太多次,已经足够了。且不说我们只见过几次面,朋友都算不上,即便是朋友,我也没资格一次次将他卷入自己的麻烦中。”
如果因为她的事,赵廷序和傅时京彻底绝交,那这个人情债,她一辈子都还不清。
为了她这样的人,失去一个从小到大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万般不值得。
“可是宛吟,赵总能量很大,整个盛都放眼望去,他是少有的能跟傅时京抗衡的人物。眼下对付老克这点小事,对赵总而言就像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这通天的人脉,不用留着过年吗?”
许愿一把攥住夏宛吟冷得像冰块似的手,急红了眼眶,“眼下……还有什么比报仇重要吗?宛吟,你心中日夜折磨你的执念,不就是替暖暖报仇吗?
只要能报仇雪恨,何拘用什么手段,管他是赵廷序还是傅时京,统统拿来为己所用,只要能报仇就好了啊!”
只要能报仇就好了啊。
夏宛吟僵站在原地,眸光怔松,一片恍惚失神。
是,她是一门心思想替暖暖报仇。
可赵先生是光明磊落,正直善良的好人,救她,护她,一次又一次。
但这不等于,他就该不求回报,就该被她利用。
理直气壮的无耻。
她实在干不出这种事,她纯良的天性,注定无法成为一个铁石心肠的坏人。
突然,余蕙家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夏宛吟环视四周一圈,走到垃圾桶旁抄起一把铁锹牢牢握在手里:
“阿愿,你在楼下等我,我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