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森从未觉得,办公室的空气如此粘稠而滚烫,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电脑屏幕上,浏览器停留在一个颇有名气的法律专业公众号最新发布的文章页面上:
《“复仇者”VS“守成者”:楚岚与顾明森的瑞科之战,谁能笑到最后?》。
文章洋洋洒洒数千字,从两人的教育背景、执业经历、经典案例风格、业界口碑、到此次瑞科案各自的优劣势,甚至分析了他们的性格特点对庭审策略可能产生的影响,堪称一篇详尽的前妻前夫“对决”预告。
顾明森几乎是屏着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的。
文章作者显然做过功课,笔触看似客观中立,实则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这场“巅峰对决”的猎奇和渲染。
尤其是对楚岚脱离明森所后,短时间内连打几场漂亮仗,创办清和所并迅速站稳脚跟的“传奇”经历不吝笔墨,称之为“破茧重生,锋芒毕露”,甚至用了“法律界一股清流,以精准凌厉的策略和坚守底线的作风令人侧目”这样的评价。
而提到他顾明森,虽然也肯定了他过去的辉煌战绩和“明森所创始人”的地位,但用语却微妙得多。“根基深厚,经验老道”后面,紧跟着就是“面临人才流失和转型压力”。
“曾以稳健周全著称”后面,是“近期策略稍显保守,面临新兴力量的强力挑战”。
在分析此次瑞科案时,文章更是直言不讳地指出:“顾明森方证据链条存在薄弱环节,而楚岚方则手握关键性新证据,此消彼长,顾明森恐将面临执业生涯中一次严峻考验。”
文章最后,作者甚至搞了个投票预测——“你认为谁会赢得瑞科案?”下面的实时投票数据显示,支持楚岚的比例竟然高达61%,而支持他顾明森的,只有39%。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各路同行、法学学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纷纷留言:
“押五毛,楚律师赢!就冲她敢净身出户单干这份魄力!”
“顾律师毕竟是老江湖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看好顾律师绝地反击。”
“得了吧,顾明森离了楚岚还有什么?明森所现在就是一盘散沙,听说好几个骨干律师都在找下家了。”
“楚岚打官司有种‘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顾明森现在顾虑太多,未战先怯。”
“前妻前夫对簿公堂,还是三千万的大案,年度律政大戏啊!蹲一个直播!”
“只有我关心瑞科和智创未来谁更有理吗?/狗头”
顾明森烦躁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那篇文章,那些评论,像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复仇者”VS“守成者”?
“破茧重生”VS“面临挑战”?
61% VS 39%?
他们懂什么?一群看客,只会人云亦云,捕风捉影!
可心底深处,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嘲笑他:他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楚岚离开后,明森所接的案子质量是不是在下滑?
几个核心合伙人是不是各有心思?他顾明森最近打的几场官司,是不是赢得勉强,甚至输过一两个无关痛痒却影响口碑的小案子?
还有瑞科这个案子……季青城的警告,楚岚在餐厅里那冰冷不屑的眼神,他自己内心那挥之不去的不确定感……像鬼影一样缠绕着他。
不!他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楚岚!
这场官司,早已超出了案件本身。它成了他顾明森的尊严之战,成了明森所的存亡之战!
如果他输了,那些投票给楚岚的61%的人会怎么说?那些在评论区冷嘲热讽的人会怎么笑?那些观望的客户会怎么选?所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会怎么做?
他简直不敢想象。
到时候,他顾明森就会彻底成为圈里的笑柄,成为“前妻逆袭”故事里那个可悲的垫脚石,明森所这块金字招牌,也会蒙上再也擦不掉的灰尘。
不!绝不!
他站起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
他想起了叶芯的话,想起了那个阴暗却充满诱惑的提议。
“如果开庭那天,她去不了现场呢?”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觉得危险,觉得不妥,觉得……那不该是他顾明森做的事。
可现在呢?
看着网上那些将他置于楚岚之下的比较,看着那刺眼的支持率,看着那些仿佛已经将他钉在失败者耻辱柱上的分析和评论……心底那点关于原则和底线的挣扎,正在被对胜利的渴望和对失败的恐惧,一点点吞噬。
他只是想赢,他必须赢。
至于怎么赢……重要吗?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他赢了瑞科案,挽回了明森所的颓势,重新站稳脚跟,谁还会记得这场胜利背后是否有瑕疵?
人们只会记得,顾明森赢了,在所有人都看好楚岚的时候,他力挽狂澜,证明了自己宝刀未老。
那些公众号,到时候自然会写出另一套说辞。
“姜还是老的辣”、“守成者深厚的底蕴与智慧”、“顾明森用实力回应一切质疑”……
对,就是这样。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办公桌上他和叶芯的合影上。照片里的叶芯温柔地依偎在他身边,笑容甜美,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和崇拜。
芯芯是为了他好。她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常规途径,他胜算渺茫。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他不能坐以待毙。
顾明森走回办公桌后,拿起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反复几次。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叶芯柔软的声音传来:“森哥?这么晚了,还在忙吗?”
“芯芯,你上次说的那个计划。准备得怎么样了?”
叶芯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般的轻快,以及一种更加柔顺的依赖:“森哥,你终于想通了?你别担心,我已经在准备了,人我也让玥玥帮忙在物色了,都是嘴巴严、手脚干净的老手。具体的方案,我还在细化,保证万无一失,绝对不会牵连到你。”
顾明森闭了闭眼:“要快,但要稳。开庭日期没几天了。记住,最重要的是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迹。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从我的私人账户走。”
“我知道,森哥,你放心。”叶芯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秘谋般的亲昵和兴奋,“我都安排好了。等具体的计划定下来,我再告诉你。保证让楚岚在开庭那天,‘意外’地,绝对无法出现在法庭上。”
“嗯。”顾明森应了一声,只生硬地补充道:“你自己也小心,别亲自出面。”
“我明白的,森哥。”叶芯乖巧地应道,语气里充满了被信任和依赖的满足感,“为了你,我会小心的。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身体要紧。等你赢了这场官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挂了电话,顾明森走到窗边,再次俯瞰脚下这座不夜城。
灯火璀璨,车流如织,每一盏灯光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争斗和欲望。
他顾明森,也曾是这灯光中耀眼的一盏。
现在,为了不被这璀璨的洪流吞没,为了继续站在灯光汇聚之处,他好像别无选择了。
楚岚,别怪我。
是你逼我的。
是你们所有人,逼我的。
舆论之火已经烧起来了,将他架在火上烤。
他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烧成灰烬。
哪怕要踏入泥沼,哪怕要弄脏双手,这场仗,他也必须赢。
也只能赢。
……
叶芯的公寓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客厅一隅的昏暗。
她蜷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法律条文,而是一张详细的城市交通地图。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缓缓移动,光标停留在一个用红色标记圈出的转弯处。
“就是这里。”她低声自语。
她仔细查看着卫星地图的每一个细节,道路宽度、护栏位置、路旁那个因施工围挡而蓄了水的浅池深度,甚至包括早高峰时段这个路口的车流量模拟数据。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研究这个地点了。
自从顾明森默许了她的“提议”,叶芯的全部心思就都扑在了这个计划上。
她要确保万无一失,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纰漏的细节,都必须反复推敲,直到形成最完美的方案。
她打开一个加密的文档,里面记录着她构思的初步计划草案:
目标:阻止楚岚在瑞科案开庭日准时出庭。
方式:制造一起看似意外的交通事故,使其车辆受损,人员受惊或受轻伤,无法继续前往法院。
地点:选定为滨河路与青石桥交界处东侧约150米的弯道。理由:1.该弯道视野一般,是事故多发地段;2.路旁有深度约1.5米的施工蓄水池,车辆入水可造成足够耽搁和惊扰,但不易造成致命危险;3.早高峰时段该路段车流量适中,既便于制造“意外”后自然融入车流离开,又不会因过于拥堵导致救援过于迅速。
执行:雇佣两辆车,A车(普通轿车)负责从楚岚离开小区起尾随,确认其路线并实时报告。
B车(中型厢式货车,使用假牌或套牌)提前伪装停在附近支路,接到指令后,在目标车辆抵达弯道前,以“车速失控、占道行驶”为由迎面撞向目标车辆左前侧,将其逼入路边水池。
撞击力度需控制,以导致目标车辆失控落水为准,避免致命性正面碰撞。
事后B车制造慌乱假象驶离,A车在远处观察确认目标车辆落水后,随即撤离。
后续:我方人员全部远离现场,不再有任何联系。所有通讯设备一次性处理。款项通过加密渠道分阶段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