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已经到场的有三十来个生员,稀稀拉拉地站成几排。

交头接耳,打着哈欠,还有的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大概是觉得这样骑马方便。

赵逢春站在第一排,腰带扎得紧紧的,衣领平整,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看见王砚明几个走进来,他的目光跟过来,在教场沙地上拖出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过来,目光里的东西各不相同,打量,审视,有的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王砚明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不是平时那种目光。

平时赵逢春那伙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和不屑。

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多了几分畏惧……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

鲁教授的公开道歉。

贴在告示栏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虽然他是以退为进,但在很多不知情的人眼里,这就是府学怕了。

所以,他们对王砚明的态度,自然发生了转变。

这些目光,就是最好的印证。

没有多想,王砚明在最后一排站定。

张文渊站在他左边,李俊在右边,范子美在最边上。

“砚明,你感觉到没有?”

张文渊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什么?”

“他们在看你。”

“嗯。”

“不光赵逢春那伙人,沈墨白他们也在看,还有那几个平时不说话的……”

他话还没说完。

啪!

韩教习的竹鞭在空气中甩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像一根竹竿被猛地折断。

教场上安静了。

韩教习把竹鞭背到身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开口之前先扫了一遍全场,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速度不快,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掂量每个人的分量。

“今天是朔望日,骑射课。”

“骑射课是府学的必修课,不是让你们来玩的。”

“大梁以文取士,但士不能只会在纸上谈兵,边关在打仗,鞑子不认你的四书五经,认的是刀马弓箭。”

说着,他停了一下,竹鞭在身后轻轻敲着自己的小腿。

“今天教骑术。”

“上马之前,有几条规矩。”

“第一,靠近马的时候,从前面走,别从后面。”

“马蹄子不长眼,踢你一脚,肋骨断三根起步,第二,上马的时候,左手抓缰,右手按鞍,左脚蹬镫,右腿跨,别反过来。”

“反过来你就面朝马屁股了,马不知道你想干什么,第三,马上坐稳,腰挺直,腿夹紧,脚跟往下蹬,别像一袋米似的趴在马背上,你不舒服,马也不舒服。”

话落,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道:

“第四,马惊了,别慌,缰绳别猛拽,越拽越惊。”

“身体往后仰,重心压低,用腿夹住马肚子,让它感觉到你在上面。”

“它知道你稳,它就稳,你慌了,它比你还慌。”

“明白了吗?”

“明白了!”

众人稀稀拉拉的应道。

张文渊见状,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道:

“第四条我希望用不上。”

李俊没看他,嘴唇微动道:

“用不上最好。”

“用上了也得知道怎么办。”

随即。

韩教习又甩了一下竹鞭。

几个斋夫从马厩那边牵过来十几匹马,蹄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匹毛色不一,有枣红的,有青灰的,有一匹通体漆黑只有额前一撮白毛的,还有几匹棕黄色的矮脚马,个头不大,看起来温顺些。

“两人一组,一匹马。”

“轮流骑,轮流牵。”

韩教习开始点名分组,道:

“赵逢春,周明义。”

“第一组。”

“沈墨白,朱有财。”

“第二组。”

“陈文焕……”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被念到的人走出队列,去斋夫手里牵马。

“王砚明,白玉卿。”

“第七组。”

王砚明转过头。

白玉卿从队列的另一头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月白色的儒衫,换了一件青灰色的箭袖服,袖口收得很窄,用布带扎紧,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勒出腰线,头发没戴方巾,用一根银簪束起来,面白如雪,五官精致,肌肤吹弹可破。

那身箭袖服不知是什么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纹,走动的时候衣摆带风,整个人像一柄从鞘里抽出来半截的剑。

张文渊看的眼睛都直了。

下意识道:

“白兄这身可……可真好看啊……”

白玉卿没看他,径直走到王砚明面前,站定。

“走吧。”

“好。”

两个人 去牵马。

分到他们这组的是一匹枣红马,不算高,但骨架结实,四条腿像四根柱子。

马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教场的沙地和头顶的天。

王砚明走近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动,鼻翼翕张,喷出一股热气。

白玉卿从斋夫手里接过缰绳,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牵马的人那种小心翼翼,是真正跟马打过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把手放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拍。

马低下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你骑过马?”

王砚明见状,好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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