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重型机械厂一号车间里,雷鸣般的欢呼声还没散透。
林总工连脸上的热泪都顾不上擦,死死攥着份德文装箱单,满头大汗地从控制台边挤出来,跌跌撞撞扑到高台下。
“苏代表!出岔子了!”林老嗓音发急,急得直拍大腿,“主轴是落进去了,可德国人发货的时候,漏装了一块‘高韧性紫铜减震垫片’!”
他把装箱单怼到苏云晚跟前,指着上面一行细小的德文批注。
这垫片也就硬币大小,是用来缓冲高频震动的。缺了它,价值五百万马克的五轴联动流水线就没法通电做硬启动测试。要是强行通电,主轴转速一上千,共振能把底座钢板活活撕裂。
“我这就去机要局摇电话,给德国原厂拍加急电报,申请跨国补发配件!”林总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79年这会儿,跨国邮递慢得能把人急死,等垫片飘洋过海寄过来,工程进度得耽误大半个月。
苏云晚踩着小皮鞋走下高台。她伸手接过装箱单,目光飞快扫过那串参数。凭着从小耳濡目染的见识和扎实的工业常识,脑子里瞬间对上了号。
“来不及了,不用等德国发货。”苏云晚把单子拍回林总工手里,“这种老式紫铜垫片,早年间国内那些旧式西洋座钟,或者洋务运动留下来的老旧机床底座铜扣上,就有完全同规格的。”
林总工听得一愣。
“厂区附近三公里外,是不是有个国营废品回收站?”苏云晚转头问。
林总工连连点头。
苏云晚拎起那件墨绿色羊绒大衣披在肩上,利落干脆:“走,去那儿碰碰运气。”
陆铮连半句废话都没有。他大步走向车间门口的保卫科,直接掏出特勤局的证件往桌上一拍,两分钟内就借调了一辆刚熄火的BJ212绿皮吉普。
拉开车门,陆铮单手护着苏云晚的头顶,让她坐进副驾驶,随后一脚油门,吉普车轰鸣着冲出厂区。
十分钟后,两人抵达西郊国营废品回收站。
这儿的环境实在没法看。满地黑漆漆的油污,刺鼻的机油味、潮湿发酵的霉味,混杂着生煤球锅炉燃烧的呛人烟尘味,直冲鼻腔。
苏云晚微微蹙了蹙眉。这气味对她这个从小娇养的大小姐来说,实在够呛。她拿手帕掩住口鼻,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泥坑,在一堆生锈的废铁零件里翻找紫铜扣。
找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就在她准备转身去另一片废铁堆时,余光不经意扫过了废品站角落。
废品站的刘大爷正蹲在一个露天锅炉旁。他穿着满是油渍的蓝布劳保服,手里拎着把生锈的劈柴斧,正打算把脚边一堆沾着厚厚泥垢的“破木头”和几筐发黄的“旧纸堆”填进通红的火门里,烧火取暖。
刘大爷抬头瞅见苏云晚。那身做工考究的墨绿色羊绒大衣,在满地破烂的废品站里简直扎眼得要命。
“去去去,城里来的娇气包瞎转悠啥!别碍着我干活!”刘大爷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一边嘟囔,他一边抡起那把生锈的劈柴斧,对准地上那块雕着暗纹的泥垢木头,狠狠劈了下去。
斧头带着劲风。
就在落下的前一秒,苏云晚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那块满是黑泥的木头上,被磨损的边角处隐约透出一种极特殊的“鬼脸”纹路。空气里除了呛人的煤烟味,分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却醇厚的降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