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处的硝烟散尽,外头烂泥地里还留着港商平治车的深车辙。

苏云晚站在漏风的窗根前,两根白生生的指头夹着那张外汇预付支票。

她没急着把支票交回筹备组,目光直勾勾盯着合同最后一行:中方保留百分之五残次品内销权。

这可是她卡着政策底线,给自己留的生金蛋的母鸡!

陆铮迈着长腿走过来,把刚洗干净的红双喜搪瓷缸子稳稳磕在烂木桌上。

他一撩眼皮,就瞅见了自家媳妇儿眼底那股子要大干一场的野心。

这位大国兵王一句话没多问,粗粝的大手摸向后腰,直接拔出那把在南疆喝过血的54式手枪。

“咔哒”一声,子弹退膛。他扯了块干净粗布,熟练地拆解擦拭。这就是他给媳妇儿的态度——只要你想干,老子拿命给你护航!

“去把附近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缝纫女工全给我找来。”苏云晚收好支票,果断下令。

大半个钟头后,老蔡领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农妇挤进了破窝棚。

大伙儿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手脚局促得没地儿放,指关节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苏代表,人都在这儿了。”老蔡苦着脸直拍大腿,“可这帮人平时也就缝个麻袋、补个破裤裆。您指望她们拿边角料做出能卖外汇的俏货?这不是扯淡嘛!”

苏云晚压根不搭他的茬。

她径直走到墙角,一把掀开“上海牌”缝纫机上的破帆布,拉过板凳坐得笔直。

从包里拽出港商留下的混纺边角料,脚踩踏板,“哒哒哒”的机杼声瞬间响彻窝棚。

不画线,不打样。白皙的手指压着布料一通翻飞,裁剪、锁边、走线,行云流水!

半个钟头后,缝纫机猛地一停。苏云晚利落地咬断线头,双手一抖。

一件板板正正的白衬衫抖落在众人眼前。

宽大的垫肩撑起了强烈的压迫感,掐紧的细腰配上锐利挺括的尖领,洋气得压根不像这年头能有的稀罕物!

破窝棚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老蔡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十几个农妇更是瞪圆了眼珠子,她们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么俊的衣裳!

“就按这个样衣和图纸做。”苏云晚把一叠硬纸板拍在桌上,声音清亮。

“干出一件合格的,除了基本工资,额外补贴一毛钱外汇券!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一毛钱外汇券?!

这话跟炸雷似的劈在窝棚里。这年头外汇券可是能在友谊商店买“三转一响”的硬通货啊!农妇们眼珠子瞬间红了,跟打了鸡血似的往上扑。

“代表,俺们干!”十几个女人连轴转,缝纫机踏板踩得冒火星子。

在苏云晚严苛的质检下,夜里十一点,整整一百件港风垫肩衬衫齐齐整整地码进了大樟木箱。

凌晨一点,夜黑风高。

陆铮弄来一辆军绿色的老吉普,单手拎起百十斤重的樟木箱,砰地扔进后车厢。

他不打车灯,摸黑挂挡踩油门。吉普车借着月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深港边境最混乱的地下黑市。

这地方三教九流全有,倒爷、蛇头挤成一堆。煤油灯晃悠着,空气里全是劣质旱烟和死鱼的腥臭味。

地上铺着蛇皮袋,卖的多是香港倒腾过来的廉价电子表和午餐肉。

陆铮扛下箱子,砸在泥滩上。苏云晚推门下车,身上裹着那件墨绿色羊绒大衣,长发用牛角梳利落地盘着。

温馨提示:方向键左右(← →)前后翻页,上下(↑ ↓)上下滚用, 回车键:返回列表

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