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子全自动针织机与日本重机锁边机的主轴,转速一举突破了一万转。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混着规律的机械咬合声,在蛇口这片荒滩上不眠不休地整整响了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午夜零点,“云霓”首批二十件高端样衣彻底断线封口。
管委会门前那片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勉强拉起了三顶粗糙的绿色行军帆布棚。六张从村大队借来的旧长条桌,垫着砖头高低不平地拼在一块儿。桌面上,摆着十几瓶标签都有些泛黄的长城干红。
特区穷得连个像样的高脚杯都借不出来,红酒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搪瓷大茶缸。
老蔡死死攥着那条发黑的粗棉毛巾,用力抹掉脑门上的冷汗。他不断低头瞅着手腕上那块旧海鸥表,心里直打鼓。
特区成立以来的头一回跨国招商酒会,就在这片烂泥地里拉开了阵势。今天来的可不是普通倒爷,全是美、日、德三方的核心商社代表。场面寒酸到了这份上,老蔡急得两条腿直哆嗦。
帆布棚后方,临时搭建的休息室里。
陆铮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宽阔结实的肩膀将料子撑得挺括利落。他像尊黑塔似的堵在木门旁,粗糙的大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后腰。那里,藏着一把子弹上膛、抹过枪油的54式手枪。
苏云晚静静站在一面边缘发黄的穿衣镜前。她没穿特区女工们标配的臃肿灰蓝列宁装。
一件墨绿色重工丝绒改良旗袍,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的身段。这是她亲自画图,利用刚落地的新机器和顶级的英国丝绒面料,熬了三天三夜赶制出来的“战袍”。高开叉的下摆,配上保守克制的立领,硬生生杀出一条又纯又锋利的气场。
陆铮深邃的眼底翻涌着炽热,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大步走上前。
他从桌上拿起那块价值四万三千块的百达翡丽金表。粗壮有力的手指极其细致地挑开表扣,将冰冷的金属表链,稳稳绕上她白皙纤细的手腕。
“咔哒”一声,表扣锁死。
就在这时,几声极其嚣张的汽车引擎轰鸣从棚外传来。
两辆平治和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压根没减速,车轮野蛮地碾过烂泥坑,脏水“哗啦”一下溅在了最外侧的帆布棚面上。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停了。
香港纺织大亨李总第一个钻下车。他嘴里叼着根古巴雪茄,满脸嫌弃地拍了拍自己高档呢子大衣上的灰。
走在李总左侧的,是美国零售巨头代表史密斯;右侧,则是日本商社的核心课长伊藤。
史密斯那双锃亮的定制皮鞋直接踩进了泥水坑里。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操着一口极度轻蔑的英语:“李,这就是你让我来看的潜力工厂?几块破布搭出来的场子,你们中国是在办吉普赛人的难民集会吗?”
伊藤掏出一块喷了雪松香水的白手帕,死死捂住口鼻。老蔡眼见客人到了,赶紧端着个倒满红酒的搪瓷缸子,赔着笑脸上前迎客。伊藤眼里闪过一丝嫌恶,胳膊肘一拐。
“咣当”一声,搪瓷缸掉在地上,红酒混着黄泥水洒了一地。
李总弹了弹雪茄,故意拔高了嗓门骂道:“老蔡!这简直是国际笑话!这种猪食一样的酒,这种破烂泥坑,你们也敢拿出来招待贵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