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姑娘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周明远见她看得这么入神,也忍不住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眼睛顿时亮了:“这......这是我弟子的字!这墨水味也是他独有的……绝对不会有错,老夫以人格担保!”
“你还有人格?”
李崇一愣,冷笑道:“所以你别硬蹭了,这分明是我弟子的笔迹!”
王博厚也挤过来,仔细看了看,笃定道:“放尼娘的狗屁!这字迹,这风骨,分明是我教出来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张文远那孩子,我一手调、教出来的,他的字我还能认错?”
“刘思远是我亲传弟子,他的笔迹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赵明德的风格我最清楚,这绝对是他的!”
秦姑娘被他们吵得头疼,放下卷子,淡淡道:“行了,别争了。”
三人顿时噤声。
秦姑娘看向方守朴:“方院长,这卷子既然是糊名的,那就先评出第一,再揭晓名字。如何?”
方守朴点点头:“姑娘说得是。”
他拿起那份卷子,看向几个夫子:“这份卷子,你们觉得,当不当得起第一?”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得起吗?
当然当得起。
这卷子,比他们几个弟子的卷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若是承认了,那第一就不是自己弟子的了......
李崇和王博厚也是同样的心思,三人对视一眼,谁都不肯先开口。
秦姑娘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道:“怎么,不敢认?”
周明远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姑娘,这卷子......确实好。可要说第一,还得看看其他卷子有没有更好的。”
“可诸位夫子不是说……这是你们弟子的答卷吗?”秦姑娘嘴角微勾。
“这……”
“咳咳~”
“应该是……”
几个夫子都有些心虚,争是一回事,毕竟只是想在太后身边的婢女留下好印象罢了,但是揭开谜底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秦姑娘心中好笑,道:“那就把所有卷子都拿出来,一起评,如何?”
“好!”
“可以!”
众夫子应了下来。
方守朴连忙让人把卷子全部摊开。
然后,秦姑娘便一份一份看过去,一份一份比较。
最后,她拿起那份卷子,看向几个夫子。
“你们觉得,有比这份更好的吗?”
大夫子周明远沉默了。
二夫子李崇沉默了。
三父子王博厚也沉默了。
……
众夫子都不说话了。
没有。
一份超越那份答卷的卷子都没有。
这份卷子,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秦姑娘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方守朴:“方院长,揭晓名字吧。”
众夫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内心祈祷自家弟子的名字印在上面……
方守朴接过卷子,翻到背面。
那里,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下写着考生的名字。
他撕开封条。
两个字映入眼帘……
“宁默。”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众夫子当时就愣住了。
宁默?
那个湘南来的?
这小子……
众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刚才他们还信誓旦旦说那是他们弟子的答卷,甚至还说这自己都是他们一手调、教出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一个个彼此相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尴尬。
秦姑娘看着他们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她放下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道青衫身影还站在回廊下,正跟那个憨厚的汉子说着什么。
“宁默......”
她低声念了一声,转身看向方守朴,“方院长,这第一,名至实归。回头本姑娘会把这事禀报太后娘娘,你们萍州书院......办学不错。”
“另外,太后娘娘也说了,这次国子监旁听生的名额中,还有一个首席监生的资格,我觉得……应该给你们!”
方守朴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几个夫子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行礼,一个个激动的浑身颤抖。
秦姑娘摆摆手,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眼方若兰,然后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向太后娘娘禀报了,告辞!”
说完这句话后,便微微颔首,随后看了眼方若兰后,便转身走出茶室。
她并没有选择去跟宁默打招呼,而是绕过考核的前院,径直离开了书院。
……
与此同时。
茶室里。
几个夫子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几分复杂的表情。
院长方守朴看向众夫子,道:“你们怎么看?”
大夫子周明远叹了口气,捻着胡须道:“罢了罢了,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那宁默的答卷,老夫也看了,确实……确实厉害。”
二夫子李崇点点头:“那策论,那见识,那眼界……老夫教书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说句不怕丢人的话,他那篇策论,老夫自己都未必写得出来。”
三父子王博厚更是感慨连连:“最难得的是那首诗——‘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境界,这气魄,老夫自愧不如。”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没什么好不甘的。
方守朴坐在上首,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捻着胡须笑了笑。
其他夫子则是保持沉默,毕竟……自己的弟子好像差的还是有点远。
“行了,都别感慨了。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首席监生就给宁默了。至于旁听生——”
他顿了顿,看向周明远:“你那弟子张文远的答卷,老夫看了,确实不错。旁听生名额给他,没问题吧?”
周明远点点头:“没问题。”
方守朴又看向李崇和王博厚以及其他夫子,道:“你们的弟子,这次也发挥得不错,回头好好用功,下次还有机会。”
众夫子点头应下。
方守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道青衫身影正站在院中,身旁围着一群学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敬佩和羡慕。
他笑了笑,低声喃喃道:“这小子,真是个福星啊……”
首席监生。
萍州书院建院二十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殊荣。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从湘南来的年轻人。
方守朴想起当初在城门口,自己亲自去接他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小子有才华,不该被埋没。
可现在……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个决定,简直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若兰那丫头……”
他想起女儿,又看了看窗外的宁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丫头,眼光是真不错。
……
此刻。
平洲书院前院里的阳光正好。
宁默、陈耘和周彪三人站在回廊边的老槐树下,那里有一片阴凉,正好避开了日头。
陈耘手里攥着本书,可半天没翻一页,眼珠子时不时往茶室方向瞟,那模样比等着考官阅卷的考生还要紧张。
周彪倒是自在,蹲在树根旁,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睛晒太阳,时不时打个哈欠。
自从不需要像在周府那样带队巡视,他都喜欢上这种悠哉的日子了。
而宁默则是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远处的茶室门上,心中却也有几分忐忑。
也不知道自己的答卷,书院的这些夫子们能不能看懂……毕竟思想有些过于先进……
但不管如何,尽力而为,其他的交给天意!
此刻,院子里的学子不少,三三两两地聚着,都在等着最终的结果。
有几人围成一圈,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往宁默这边飘,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议论和一丝不屑……
“看见没,就那个,新来的。”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人道。
他生得眉清目秀,可那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正是大夫子周明远的亲传弟子,张文远。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就他?湘南来的?”
“可不。”
张文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听说院长亲自去城门口接回来的,还给他担保参加了国子监的考核。啧啧,面子可真大。”
“国子监考核?”
瘦高个儿挑了挑眉,“结果呢?”
张文远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人在这儿站着……”
这话说得巧妙,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这人要是真有本事,哪会沦落到萍州书院这种破地方?
几人顿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可给人的感觉,却刺耳得很。
另一个圆脸学子凑过来,低声道:“我听说啊,这人之前在栖霞寺待了好些天,跟那群和尚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去烧香拜佛,还是去求神问卜。”
“求神问卜?”
张文远嗤笑,“求菩萨保佑他能考中?要我说,还不如求咱们几个夫子高抬贵手,给他个及格分。”
几人又笑了起来。
瘦高个儿摇摇头,语气里满是优越感:“策论这东西,没点眼界没点阅历,能写出什么来?他一个湘南乡下来的,见过几个官员?知道权贵们怎么想的?知道朝堂上的门道?”
“就是。”
圆脸学子附和道,“咱们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好歹见识过些场面。他一个外地人,怕是连衙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能写出什么有见地的东西?”
张文远捻着下巴,慢悠悠道:“要我说,这次的第一,还得是咱们几个争,至于那个湘南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宁默,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能在书院里安安稳稳读几年书,把底子打扎实了,就算他有造化了。”
“想一步登天?做梦呢。”
几人的议论声虽然压得低,可架不住风往这边吹,断断续续地飘进陈耘耳朵里。
陈耘的脸色变了又变,手里的书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宁兄,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宁默轻轻按住。
“无妨。”
宁默神色平静,压根没将这些人的话放在心里。
这种人在小说中,都是读者记不起名字的小卡拉米。
陈耘急了:“可是他们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湘南乡下来的’,什么‘衙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宁默笑了笑,云淡风轻,“他狂任他狂,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