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讲从崇文堂出来时,袖中揣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册子,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回公房喝茶歇息,而是径直穿过国子监的甬道,从侧门出了学宫。
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正靠着车辕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起来。
“回翰林院。”
李侍讲撩起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是,大人!”
车夫连忙应道,而后马车辘辘驶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李侍讲坐在车厢里,闭着眼睛,手指转着圈圈,心绪有些不宁。
宁默今日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像刻在他脑子里似的,翻来覆去地转。
“礼乐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
“不是礼乐不行,是行礼乐的人不行。”
“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礼乐,天下也能大治。”
这孩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李侍讲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翰林院初入仕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有一肚子抱负,也想过要改变什么。可二十年过去了,他还在翰林院,还是个侍讲学士,连个正经的差事都没捞着。
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这世道,光努力没用。
“我能做的……也就这么点了,但愿多少有点用处……”
……
马车在翰林院门前停下。
李侍讲付了车资,整了整官袍,大步跨进那座朱漆大门。
翰林院占地不大,却处处透着朝廷中枢的肃穆。
青砖灰瓦,古木参天,回廊幽深,偶尔有几个官员匆匆走过,见了李侍讲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李侍讲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来到掌院学士徐阶的公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翻动文书的声音。
李侍讲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他推门而入。徐阶正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文书,眉头紧锁,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李侍讲,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文博啊,什么事?”
李侍讲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双手递上:“掌院,下官今日在国子监授课,有个学生说了些话,下官觉得颇有见地,便抄录了下来,想请掌院过目。”
徐阶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眉头微微蹙起。
“国子监的学生?哪个堂的?”
“崇文堂。”李侍讲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前些日子陛下亲口夸过的那个湘南解元,宁默。”
徐阶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
宁默。
这个名字他听过,那天也跟着陛下去了国子监,是个生的俊秀的年轻人。
而且陛下对他颇为欣赏,还将他的策论要送到了内阁去。
六部的尚书也都看过,户部尚书周大人和侍郎韩大人还亲口夸赞过。
一个旁听生,能让陛下和六部的官员都记住名字,很不容易。
只是……徐阶此刻实在没心思细看。
他面前堆着的文书,全是关于江南水患的。
有工部的奏报,有户部的账册,有地方官呈上来的灾情急报,还有内阁转来的陛下朱批。
每一份都写着“十万火急”,每一份都写着“恳请圣裁”。
陛下已经连发三道圣旨催问方案了,内阁那边也在等翰林院的建议。
他这个掌院学士,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先放那儿吧。”
徐阶指了指门外的架子,“本官待会儿再看。”
李侍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徐阶那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那下官告退……”
他拱手行礼,将册子放在门外那排专门存放待阅文书的架子上,转身退了出去。
他尽力了!
能做的,就只能做到这一步,接下来就看宁默的策论有没有机会进入御书房吧!
李侍讲退下后,翰林院掌院徐阶重新埋首于那堆文书中,眉头越皱越紧。
江南水患,年年治,年年淹。
工部的方案他看过了,还是老一套……加固堤坝、疏浚河道、增设闸口。
这些法子不是没用,可治标不治本。
今年修了,明年又垮,银子花了不少,水患一点没减。
户部的账册他也看过了,每年拨下去的银子不少,可真正花在治水上的有多少?
层层克扣,层层盘剥,到了地方,连一半都不剩。
内阁转来的陛下朱批更是一针见血……‘朕要的不是修修补补,是长治久安。’
长治久安。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徐阶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江南做地方官的经历。
那时候他也治过水,也跟百姓一起扛过沙袋、堵过决口。
他以为自己懂治水,可现在坐在这翰林院的公房里,面对满桌的文书,他忽然发现自己心累了。
朝堂上勾心斗角,地方上那些阳奉阴违。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
这就是大禹的官场……
“来人。”
一个小吏推门进来:“大人?”
徐阶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书:“把这些都搬到架子上,本官待会儿再看。”
小吏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文书搬了出去。
徐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棵老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摇曳。
他望着那棵老树,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翰林院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望着这棵老树,满脑子都是经世济民的抱负。
这么多年过去了,树还在,人也还在,可那份心气,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后,目光无意间落在门外那排架子上。
架子最上层,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国子监崇文堂宁默论三大患策论抄录”几个字,笔迹端正,是李侍讲的手笔。
徐阶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拿起那本册子,回到书案后坐下。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是李侍讲抄录的,一笔一划,看的出来,他抄的相当认真。
“礼乐之不行,非礼乐之过,乃行礼乐者之过。”
第一句话,就让徐阶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角度,他从没听人说过。
他继续往下看。
“礼乐是死的,人是活的。礼乐能不能治国,不取决于礼乐本身,而是取决于用礼乐的人。”
“昔周公制礼作乐,天下大治,非周公之礼乐比后人高明,乃周公能用之。”
“后世帝王,有用礼乐治国者,有用得一塌糊涂者。同样的礼乐,不同的人用,效果天差地别。”
“故与其问‘礼乐能不能治国’,不如问‘用礼乐的人能不能治国’。”
徐阶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这话说得透彻。
不是礼乐不行,是行礼乐的人不行。
这个道理,他在朝堂上看了二十年,才慢慢看明白。
可这个年轻人,在课堂上随口就说出来了。
他继续往下看。
“而能不能治国,看的不是这个人懂不懂礼乐,而是他有没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礼乐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你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礼乐,天下也能大治。你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礼乐再完备,也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工具。”
徐阶放下册子,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段话,越嚼越觉得有味道。
“礼乐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
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见了太多把礼乐挂在嘴边、把百姓踩在脚下的人。
那些人口口声声“以礼治国”“以乐化民”,可他们心里装的不是百姓,是乌纱帽,是银子,是往上爬的梯子。
这样的人,礼乐学得再好,有什么用?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册子的后半部分,是宁默关于“朝廷三大患”的回答。
李侍讲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注……“此乃课堂问答,非正式策论,然其言甚有见地,故一并抄录。”
“江南水患,边防军务,地方吏治……此三者,朝廷之三大患也。然三者非独立之患,乃一体之患。”
“边防不固,则朝廷需北输银饷;银饷北输,则江南治水之资不足;治水之资不足,则堤坝不牢,水患频发;水患频发,则百姓流离,赋税无着;赋税无着,则地方官为凑税额而加征加派;加征加派,则百姓更苦,流民更多,朝廷又需银平乱……此乃死循环也。”
徐阶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些话,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谁说过。
或许不是没人想到,是没人敢说。
可这个宁默,不仅说了,还把因果链条理得清清楚楚。
徐阶放下册子,站起身,在公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宁默说的那些话。
他放下册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怎么做了!
于是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来人!”
小吏推门进来:“大人?”
“备轿!”
徐阶的声音有些发颤,“本官要进宫!”
小吏愣了一下:“大人,这会儿进宫?天都快黑了……”
“让你备轿就备轿!”
徐阶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本册子。
他折返回去,拿起册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他大步走出公房,穿过回廊,出了翰林院的大门。
轿子已经备好,四个轿夫垂手立在两侧。
徐阶弯腰钻进轿子,沉声道:“进宫,快。”
轿夫们对视一眼,不敢多问,抬起轿子便走。
轿子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穿过正阳门,在宫城门前停下。
徐阶下了轿,整了整官袍,大步朝宫门走去。
守门的禁军认识他,见他行色匆匆,不敢阻拦,只是例行公事地查验了腰牌,便放他进去了。
徐阶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外。
而此刻。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天子赵恒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
“朕问你们,江南水患,年年治,年年淹!朕拨了多少银子?你们自己算算!可水患呢?一点没减!朕要你们这些内阁大学士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