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玉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自嘲。
“回陛下,老臣终生未娶,无儿无女。门阀世家拉拢人,无非是联姻、许利、攀亲。老臣孤家寡人一个,他们拿什么拉拢?总不能给老臣送个干儿子吧。”
他说得轻松,可赵恒听出了那话里的辛酸。
一个终生未娶的老人,把一辈子都献给了朝廷,到头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张卿。”赵恒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这些年,苦了你了。”
张载玉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老臣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反倒自在。正因为无所求,陛下才信得过老臣。这世上,能让陛下真正信任的人不多,老臣有幸,是其中一个。这就够了。”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去吧,拟旨。朕等着看一年后的成效。”
“老臣遵旨。”
张载玉躬身退出御书房,门轻轻关上,御书房里只剩下赵恒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份策论,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故臣以为,治水、治吏、治边,非三事,乃一事也。非先后之序,乃一体之策也。”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
宁默,朕等着你。
等你在会试中金榜题名,等你站到朝堂上,成为朕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
与此同时。
崇文堂里,李侍讲的课已经讲完。
他合上书卷,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宣布下课,而是负手站在讲台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件事,本官要跟你们说一声。”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李侍讲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是有大事要宣布。
“三日后,京城望江楼落成。届时,京城诗社将举办一场诗会,庆贺新楼落成。主持这场诗会的,是京城诗社的社长,当世诗圣……柳明远。”
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诗圣柳明远?就是那个写了《太平颂》,陛下亲口夸赞‘诗中仙品’的柳明远?”
“天呐!柳先生多少年没主持过诗会了?上次还是五年前吧?”
“望江楼?那不就是永宁侯府和荣郡王联手建的那座楼?听说规制极高,连陛下都题了匾!”
“可不是嘛!落成诗会,估计永宁侯和荣郡王都会到场,这可是天大的场面!”
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
能参加这样的诗会,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更别说还有机会在诗圣、永宁侯、荣郡王面前露脸……若是能得他们一句夸赞和招揽,那可比在国子监读十年书都管用。
李成章坐在前排,腰板挺得笔直,眼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了。
这段时间在崇文堂,李侍讲天天讲策论、策论、策论,他的诗词天赋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宁默那小子策论写得好,出尽了风头,连陛下都亲自过问。
可他李成章呢?他擅长的东西,李侍讲从来不考。
现在好了。
诗会,这是他的主场。
他李成章在国子监读了三年,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去岁重阳诗会拿了第一,连翰林院的几位侍讲都夸他有乃父之风。
如今诗圣柳明远主持诗会……这简直是老天爷给他搭的台子。
他一定要去,且必须去。
“李侍讲!”
他第一个举手,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激动道:“学生愿往!”
李侍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目光扫过堂内其他人。
又有几个监生举手,都是平日里诗词有些名气的。
孙思远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他虽然主攻经义,但诗词底子也不差,这种场合,不去白不去。
崔皓没有举手。他知道自己的斤两,策论尚可,诗词平平,去了也是丢人。
李侍讲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这次诗会,京城各大书院都有名额,国子监这边,分到崇文堂的,只有三个。”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三个名额?
几十号人抢三个名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李侍讲,等着他念出那三个名字。
“第一个,李成章。”
没有人意外。
李成章的诗词,在崇文堂确实是独一档。
李成章站起身,拱手道:“多谢侍讲大人。”
他的声音还算平静,可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第二个,孙思远。”
孙思远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忙起身行礼:“多谢侍讲大人!”
他没想到自己能被选上。
他的诗词虽然不差,但也说不上拔尖。李侍讲选他,多半是看在他经义底子扎实、综合实力强的份上。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
堂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目光在李侍讲脸上打转,恨不得从他嘴里把那第三个名字抠出来。
李侍讲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道青衫身影上。
“第三个,宁默。”
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宁默?他写诗?”
“他不是写策论的吗?诗词他也行?”
“李侍讲,宁默是旁听生,诗会这种场合,让他去不太合适吧?”
“就是啊!他策论写得好,不代表诗也写得好。诗圣主持的诗会,要是他写砸了,丢的是咱们国子监的脸!”
李成章的脸色也变了。
他本以为这次诗会是自己大放异彩的机会,可李侍讲偏偏选了宁默……选了这个他最不想碰到的人。
他倒不是觉得宁默的诗词比他强,而是宁默这个人太邪门了。
每次他觉得宁默不行的时候,宁默都能用他想不到的方式翻盘。
策论是这样,经义是这样,谁知道诗词会不会也是这样?
“侍讲大人。”
李成章站起身,拱了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学生斗胆,想请教一句……宁默的诗词,您可曾见过?”
李侍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曾。”
“那您为何选他?”
“因为他策论写得好。”
堂内又是一阵哗然。
策论写得好就能去诗会?
这是什么道理?
李侍讲没有解释,只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仪:“本官选人,自有本官的道理。你们若是不服,大可以在诗会上用作品说话,在这里嚷嚷,算什么本事?”
堂内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再出声。
李成章咬了咬牙,坐了回去,手指攥得咯吱作响。
宁默站起身,朝李侍讲拱了拱手:“多谢侍讲大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李侍讲都愿意将自己的策论送去宫中,又怎么可能没调查过自己?
就揽月阁自己成为苏晚凝的入幕之宾,这件事……李侍讲怎么会不知道?
然而……钱万三却是整个人都麻了。
李侍讲念了三个名字,一个都不是他。
他哪里肯错过这种露脸的好机会,于是便腾地站起来,激动道:“侍讲大人!我!我也要去诗会,您还没看我的策论呢!我的策论写得可好了,换个参加诗会的名额总没问题吧?”
“哦?”
李侍讲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从桌上那叠策论作业中翻了下,发现最上面那份……就是钱万三的。
他翻开,低头看去。
堂内安静下来。
钱万三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侍讲的脸。
李侍讲看着看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又挑了一下,眼中渐渐浮现出几分讶色。
“钱万三。”他抬起头,问道:“这篇策论,是你自己写的?”
钱万三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是!字都是我亲手写的!”
字是亲手写的?
这回答的漂亮啊!
李侍讲又低头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篇策论比钱万三之前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简直是脱胎换骨,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手了……
“不错。”
他点了点头道:“比之前确实有进步。”
钱万三激动无比,连忙追问:“那诗会的名额……”
“名额只有三个。”
李侍讲把策论放回去,认真地说道:“你已经进步了,不必急于一时。”
随后李侍讲也是看向崇文堂的众监生,朗声道:“大家也看到了,某人最近的进步很大,由此可见,跟优秀的人住在一起,是能感染人的。”
“某人因为跟宁默住在明德轩,耳濡目染,策论水平突飞猛进,你们若是有机会,也不妨多跟宁默亲近亲近。”
堂内响起低低的笑声。
钱万三站在那儿,脑门上浮现出无数个问号。
???
某人?
谁是某人?
他的名字不配被提吗?
他的策论是他自己写的啊!
虽然借鉴了宁默的思路,可那字字句句都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啊!
为什么夸宁默不夸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柳如风一把拽住袖子。
“别说了。”柳如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习惯就好,李侍讲的心里现在只有宁默……”
钱万三:“……”
他委屈巴巴地坐下,幽怨地看了宁默一眼。
宁默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随后,李侍讲收起作业,目光扫过堂内:“这次没选上的,不必灰心,诗会年年有,机会多的是。选上的,好生准备,三日后望江楼,莫要给国子监丢脸。”
“是!”三人齐声应道。
李成章应得最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宁默。
宁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去不去诗会,能不能在诗圣面前露脸,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种姿态,让李成章心里更堵了
郑明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宁默身上,若有所思。
诗会,父皇会去吗?
应该不会!
父皇日理万机,哪有闲情逸致去望江楼听一群读书人吟诗作对。
可万一呢?
她想起父皇昨晚为了看宁默的策论,亲自跑到揽月阁去的事,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宁默正低头收拾书卷,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对上郑明清冷的眸子。
四目相对。
郑明迅速移开目光,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宁默愣了一下。
郑兄今天怎么怪怪的?看一下就脸红……要是女的,岂不是看一眼能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