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偶尔飘过几缕幽光,给这个世界添上一点微弱的光亮。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凉意,不刺骨,但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可也不全是阴森。
那些建筑,那些殿宇,那些整整齐齐的街道,那些站得笔直的阴兵,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就像古代的王城,庄重、肃穆,让人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东张西望,连走路都小心翼翼。
鬼魂们跟在黑白无常身后,安安静静地走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但他们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有的人眼睛里是害怕,有的人眼睛里是好奇,有的人眼睛里是忐忑,有的人眼睛里是敬畏。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衣服上还有血迹。
他是第一批被厉鬼杀死的,看着就是那种常年干活的人。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女人低着头,不敢看两边的阴兵,也不敢看远处的殿宇,只是紧紧地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跟着走。
再后面是一个老大爷,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他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他活着的时候是个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书,见过不少世面。
可到了地府,他也紧张了。
他的手不停地搓着衣角,搓得都起了毛边。
还有几个年轻人,看着像是大学生。
他们凑在一起,时不时偷偷地看一眼两边的阴兵,然后又赶紧低下头,生怕被人发现。
整个队伍的气氛,压抑得很。
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敬畏。
像是到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像是一个小人物突然被叫到了皇宫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两个身负功德的灵魂,倒是比其他人淡定得多。
陈守义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
他四十来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御鬼局的衣服,死的时候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他的衣服上也有血迹,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迹沾染在了他的衣服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前方,偶尔扫一眼两边的建筑,但很快就收回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害怕,没有忐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像是在说:
我活着的时候没干过亏心事,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赵德厚走在陈守义后面。
他年纪比陈守义大一些,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上也有血迹,是他在汕市帮着御鬼局的人疏散群众,被倒塌的墙砸了一下,当场就不行了。
赵德厚比陈守义矮了半头,但气场不弱。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踩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眯一下。
陈守义和赵德厚在生死一线的时候,打过照面,但是那时候,根本就没有闲心去关注其他的,所以二人算得上互相并不认识。
活着的时候没打过交道,死了之后才在队伍里碰上的。
两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点东西——
那是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在说:
这人,跟我是同类。
黑白无常带着队伍进了城门,沿着大道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到了一个岔路口,黑白无常停下来,商量了几句。
然后白无常带着大队鬼魂往左拐,朝轮回殿的方向去了。
黑无常带着陈守义和赵德厚,继续往前走。
白无常领着那些普通鬼魂,走得不快,但也不慢。
那些鬼魂们跟着他,安安静静地走着,没有人问去哪儿,没有人问干什么。
他们知道,这是要投胎了。
有的人松了一口气,有的人眼眶红了,有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像是在跟阳间做最后的告别。
白无常把他们带到了轮回殿。
轮回殿是地府里最大的建筑之一,殿门高大宽阔,里面幽深不见底。
殿门前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河,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桥头站着一个老婆婆,手里端着一碗汤,笑眯眯的。
那是孟婆。
鬼魂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桥。
有的喝了汤,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被引着往前走。
有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然后也走了。
有的哭了一场,喝了汤,也走了。
没有人闹,没有人吵。
大家都安安静静的,一个接一个地过桥。
白无常站在桥头,看着这些鬼魂一个一个地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种事他见多了,每天都有,早就习惯了。
黑无常带着陈守义和赵德厚,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经过一座又一座的殿宇。
陈守义和赵德厚跟在黑无常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也没问。跟着走就是了。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座大殿。
这座大殿比之前看见的那些都要高大,都要威严。
殿门是朱红色的,上面镶着铜钉,两扇门少说也有三四丈高。
门头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阎罗殿。
殿门两侧,站着两个阴差,穿着黑袍,手里拿着令牌,面无表情。
看见黑无常来了,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黑无常站在殿门外,整了整衣袍,把铁链收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然后恭敬地开口:
“陛下,臣黑白无常前来复命!”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传出一个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进来。”
黑无常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陈守义和赵德厚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进了大殿,两人低着头,不敢乱看。
他们能感觉到这殿里的气氛不一样——
比外面更肃穆,更庄重,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敬畏。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烧香的那种味道,是说不清的一种香,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黑白无常站定,对着上首行了一礼。
陈守义和赵德厚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该怎么行礼,就学着黑白无常的样子,弯腰鞠了一躬。
黑无常先开口:
“陛下,周城隍将汕市的厉鬼击杀,我二人已经助他开辟了神府,如今周城隍已经上任,汕市的百姓有了依靠。”
上首传来叶北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你们辛苦了。”
黑白无常连忙躬身:
“为陛下分忧,臣等不苦。”
这几句对话,在陈守义和赵德厚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
地府里的陛下?
那是谁?
陈守义低着头,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知道地府里有阎罗王,有十殿阎罗,有各种阴神。
可“陛下”这个称呼,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
能被黑白无常称为陛下的,恐怕只有——
阎罗王?
赵德厚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地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阎罗王。
两人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但脸上没怎么表现出来。
陈守义只是攥了攥拳头,赵德厚只是咽了口唾沫。
就听见黑白无常继续说:
“陛下,此行我二人发现了不少魂魄,其中这二人身负功德,其余魂魄已经带去了轮回殿,这二人,听候陛下发落。”
说完,黑白无常往旁边让了让,把陈守义和赵德厚亮了出来。
陈守义和赵德厚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他们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目光不重,不锐利,不刺人,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就是那种温和,让他们更加紧张。
上首那位,正在看他们。
陈守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上首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色的纹路,看着就很贵重的样子。
那人坐在那儿,姿态随意,但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他的脸——
陈守义看不清。
不是看不清,是像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知道那有一张脸,但就是看不清楚五官。
只觉得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隔着那层薄雾看着他。
陈守义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不是不敢看,是觉得不该看。
就像你不能直视太阳一样,你也不能直视那位。
赵德厚也跟着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也低下了头。
他的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上首,叶北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御鬼局的衣服。
另一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精神头不错。
两个人的功德金光都不弱,虽然比不上郑山河那种甲等功绩,但也不差。
叶北收回目光,对着黑白无常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你二人辛苦,做得不错。”
黑白无常连忙回答:
“为陛下分忧,是臣等的荣幸。”
叶北点了点头,然后手一挥。
生死簿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中,书页哗啦啦地自己翻了起来,像是有风在吹,可殿内一点风都没有。
翻了一会儿,册页停住了,定格在某一页上。
叶北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陈守义,男,汕市人士,丁卯年七月初六戌时生人,阳寿四十有六。自小学习很有天赋,无意间学会了御鬼本领后,加入了汕市御鬼局,一直保护百姓,最后也是因为救人而牺牲。功德评定:乙等顶级善功。”
念完,生死簿又哗啦啦地翻了起来,翻了几页,再次停住。
叶北继续开口:
“赵厚德,男,汕市人士,乙丑年十一月二十三子时生人,阳寿五十有九。自小充满正义感,无意间习得驭鬼术,在习成后,一直保护百姓,最后也是因为救人而牺牲。功德评定:乙等善功。”
短短几句话,便是陈守义和赵厚德的一生。
念罢,叶北合上生死簿。
那本厚厚的册子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空气中。
叶北低下头,看向殿下站着的陈守义和赵厚德。
两个人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叶北看着他们,开口问:
“陈守义,赵厚德,你二人一生行善,功德加身,可愿为地府效力?”
陈守义和赵厚德同时愣住了。
效力?为地府效力?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
他们以为能投个好胎就不错了,没想到还能有这好事?
陈守义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但很坚定:
“我愿意。”
赵厚德也跟着说:
“我也愿意。”
两个人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要是能成为阴神,那就能保护更多的人了。
以前活着的时候,能力有限,想多救几个都救不了。
现在好了,有机会了。
叶北早就见惯了这种反应。
他点了点头,屈指一弹。
两枚令牌凭空出现,悬浮在两人面前。
一枚黑色的,一枚白色的。
黑色的令牌上刻着“城隍”二字,白色的令牌上刻着“土地”二字,都有光芒流转。
“陈守义,封你为疆土省下属安疆市城隍。赵厚德,封你为南海市下属平海县土地。即日上任。”
两人再次愣住了。
城隍?土地?
他们知道城隍和土地是什么——
那是阴神,是管一方水土的神仙。
虽然是最基层的阴神,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神仙。
他们一个御鬼局的人,一个平时助人为乐的散修,怎么就当上神仙了?
可令牌就在面前,金光闪闪的,不像是假的。
两人伸手,稳稳地接住了令牌。
令牌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掌心传遍全身,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又暖到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