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打量了他一眼。
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比较老式的工装服
眼窝凹下去,两个黑眼圈重得发紫,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疲惫。
但最让陈默在意的是他的眉心。
但在道眼的视野里,男人眉心处盘踞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
看样子就知道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而且时间不短了。
陈默收回目光,掏出钥匙开了铺子门。
“进来吧。”
铺子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稳稳的,一点晃动都没有。
陈默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二虎识趣地去后面烧水。
灰衣男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才迈步进来。
他的步子很轻,进门之后他下意识地往左边挪了半步。
他后背贴着门框,眼睛快速把铺子里扫了一遍。
这个动作让陈默多看了他一眼。
普通人进陌生的地方,最多四处看看。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进门先找靠背。
眼睛扫视的速度极快,像是在确认屋子里有没有威胁。
“坐。”
陈默指了指柜台前的椅子。
男人闻言缓缓坐下。
他手指节粗大,指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看起来像是常年和机械打交道的人。
但他的坐姿很特别。
腰背挺得笔直,屁股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
陈默见过这种坐姿。
在张局长带来的那些老刑警身上见过,还在电视里放的那些老兵访谈里见过。
“怎么称呼?”
“姓赵,赵国庆。”
男人语气很沉,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般提不起精神。
报名字的时候他的视线和陈默对了一下,又很快移开了,落在香炉上。
“赵师傅,你知道我们铺子的规矩吗?”
赵国庆点头,从布袋子里摸出一个旧钱包,抽出一沓钞票。
都是百元大钞,但皱皱巴巴的,有的边角都磨白了。
他数了三十张,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三千,冥香的钱。”
陈默收下钱,按照正常的流程,点了一炷冥香放入了男人身前的香炉之中。
青白色的烟升起来,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一条细细的线,直直往上走。
走到半空中的时候,烟柱突然晃了一下,然后分成了两股。
一股继续往上,一股往赵国庆的方向偏过去。
陈默的眉心闪过一抹金光。
冥香的烟分岔,这说明缠着他的东西不止一个。
赵国庆盯着那炷香,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香燃尽之前,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事。我会根据你说的,判断能不能接这单生意。”
“如果接了,解决事情的费用另算。如果接不了,冥香的钱不退。”
赵国庆点头,表示明白。
他的视线落在那根燃烧的冥香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是本地人,老家在苏北农村。”
“年轻的时候学了修车的手艺,二十岁出来打工,一直在魔都这边。”
“后来攒了点钱,在老城区那边开了个小修理厂。”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修理厂生意还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招了两个徒弟。”
“大徒弟叫周海,跟了我六年,小徒弟叫孙阳,去年才来的。”
赵国庆说到这里停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这才沉声开口。
“大概在三个月前,周海死了。”
陈默没说话,等他继续。
“那天晚上有一单急活,一个老客户的货车坏在高速口,打电话让我去救。”
“我那天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周海就说让别去了,他去就行。”
“后来他把工具箱往后座一扔,开着那辆皮卡就去了。”
赵国庆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两个小时后,我接到电话。”
“周海在高速匝道上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追尾,皮卡整个被压扁了。”
“人当场就没了。”
二虎端着茶盘出来,听到这话手一顿,茶水洒出来一点。
他把茶杯轻轻放在赵国庆面前,退到旁边站着。
心里念叨着,好家伙,这是真人版撞大运了呀!
赵国庆端起茶杯,手抖得厉害,喝了两口才稳住。
茶水溅了几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烫。
“从那以后,修理厂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孙阳说半夜值班的时候听见车间里有动静。”
“我一开始不信,以为是野猫。”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亲自听见了。”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那炷香,瞳孔微微收缩。
“是周海修车的声音。”
“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千斤顶压起来的声音,还有他用脚蹬轮胎的闷响。”
“那声音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说到这,赵国庆咽了一口唾沫,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这才敢继续道:
“一开始只是声音。”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去车间,看见地上摆着一排扳手。”
赵国庆的手从布袋子上抬起来,比划了一下。
“从八号到二十四号,按顺序排好的,一把都不乱。”
“那是周海的使用习惯。”
“他修车之前一定把工具按型号排好,说是这样干活不耽误工夫。”
“孙阳没这个习惯,我更没有。”
赵国庆说到这里,眼眶有些红了,但没有眼泪。
那种干涸的红,比流泪更让人心里发紧。
“再后来,不只是晚上了,白天也能听见他的声音。”
“有一次孙阳在修一台发动机,怎么也找不出毛病。”
“突然工具箱里飞出来一把螺丝刀,正好掉在他脚边。”
“孙阳低头一看,那把螺丝刀指着的方向,就是发动机故障的位置。”
“他用那把螺丝刀拆开那个位置,毛病果然在那里。”
二虎忍不住插嘴:
“这是你徒弟在帮你们啊。”
赵国庆苦笑了一下。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周海跟了我六年,走了还惦记着师傅,还惦记着修理厂。”
“我心里又难过又感动。”
“可后来……”
他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原来是另一副模样。
“后来怎么了?”陈默问。
赵国庆深吸一口气。
“后来孙阳也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