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见孙阳站在门口,扳手握在右手,垂在腿侧。
此刻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此刻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怪,不是狰狞,也不是疯狂,是一种很平静的笑。
像是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地了的那种平静。
赵国庆扶着墙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孙阳……你……”
孙阳往前走了一步。
陈默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后跟再落下。
步子很稳,倒不像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走法。
“师傅,您别怪我。”
孙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苏北口音:
“我本来没想杀他。”
赵国庆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杀了周海!你杀了我徒弟!”
孙阳歪了歪头。
“他也是我师兄。”
“那你还——”
“他该死。”
孙阳打断赵国庆的话,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他走进车间,在离陈默和赵国庆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扳手放在旁边的工具架上。
“师傅,您知道周海在老家干过什么事吗?”
赵国庆愣住了。
孙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三年前,苏北老家那边出了一个案子。”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晚上下班回家,被人拖进路边的玉米地里。”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疯了。”
“身上全是伤,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孙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那个女孩是我妹妹。亲妹妹。”
“我妹妹疯了以后,我爸妈带着她到处看病。”
“精神病院住了半年,有一点好转,能认出人了,但还是说不了完整的话。”
“问她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只会说三个字。”
孙阳把烟叼回嘴里,这一次他点上了。
打火机的火苗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她说,三个人。”
赵国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在魔都学修车,听说了这事就赶回去。”
“我问我妹妹,是哪三个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嘴里反反复复就只有那三个字。”
“三个人,三个人,三个人。”
“后来我去报案。”
“警察说线索太少,玉米地里的痕迹早就被雨水冲没了,查不了。”
“我说我妹妹记得是三个人,警察说被害人的证词在这种精神状态下不能作为证据。”
孙阳吐出一口烟。
“我就自己查。”
“我花了半年时间,把我妹妹那天晚上的路线走了一遍又一遍。”
“问遍了那条路上所有的店铺,看过所有的监控。”
“最后在一家小超市的监控里看到了我妹妹最后出现的样子。”
“她骑着电动车,后面跟着一辆摩托车。”
“摩托车上有两个人。”
孙阳弹了弹烟灰。
“摩托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三辆车,三个人。”
“我拿着监控截图到处问人,问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人认出了那辆摩托车。”
“车主叫刘大勇,在镇上开麻将馆的。”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麻将馆里打牌。”
“我问他,去年八月十五号晚上你在哪里。”
“他看了我一眼,说关你屁事。”
“我又问他,你认识孙小雨吗,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牌,说不认识。”
孙阳的声音始终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我走了。”
“第二天又去,带了一把刀。”
“我把刀放在麻将桌上,问他,去年八月十五号晚上你在哪里。”
“当时麻将馆里的人都跑了,只剩下刘大勇和我。”
“他看着那把刀,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跪下来给我磕头,说不是他的主意,是周海叫他去的。”
“他说周海在魔都赚了钱回老家,请他和另外一个人喝酒。”
“喝多了以后三个人骑着摩托车和面包车出去兜风。”
“路上遇见我妹妹,周海说,这妞儿长得不错。”
孙阳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烟灰落在他鞋面上。
“刘大勇说,他们把我妹妹拖进玉米地的时候,周海一直在笑。”
“我妹妹一直在哭,一直在喊,周海就一直在笑。”
赵国庆的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确定是周海?”
孙阳看着他。
“刘大勇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周海是主犯,他只是从犯。”
“他把那天晚上的细节全说了,包括我妹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骑的什么牌子的电动车,被拖进玉米地的时候左脚上的鞋掉了。”
“这些细节从来没有上过新闻,不是当事人不可能知道。”
“我问他,周海在哪里,他说周海在魔都修车。”
孙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所以我就来魔都了。”
陈默靠在举升机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观察着孙阳的表情,发现这个年轻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被情绪压抑到极致之后的痛苦与平静。
“你到魔都之后,怎么找到周海的?”
陈默问。
孙阳看了他一眼。
“我没找。”
“我知道他在哪里,刘大勇告诉我了。”
“但我没有直接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孙阳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把螺丝刀,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我想让他也尝尝被折磨的滋味。”
“所以我拜了师。”
“周海是大师兄,我是小师弟。”
“我每天跟他一起修车,一起吃饭,一起聊天。”
“他对我很好,把我当亲弟弟看。”
孙阳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赵国庆往后退了半步。
“他越是对我好,我越是确定他就是那个人。”
“因为他喝多了以后会吹牛,说他在老家玩过多少女人。”
“有一次他说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说那个女孩哭起来的声音特别好听。”
“我妹妹那天晚上穿的就是红衣服。”
车间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赵国庆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所以你就杀了他。”
孙阳摇头。
“我本来没想那么快动手。”
“我想等,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机会,但那天晚上,机会自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