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师傅您发烧,周海接了急活要去高速口。”
“他走之前跟我说。”
“阳子,帮我把工具箱收拾一下,我回来要用。”
“我说好。”
“然后我跟着他走到仓库门口,趁他弯腰拿零件的时候,用钢管砸了他的后脑勺。”
孙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无比冷漠平静。
“他倒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永远记得那个眼神。”
“他认出了我,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我记不清砸了多少下,等我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
赵国庆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然后你开着周海的车出去,伪造了车祸。”
孙阳点头。
“对。”
“我知道高速匝道那个位置经常出事故,大货车多,摄像头也少。”
“我把皮卡停在匝道边,算好时间,等那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开过来的时候,松了手刹。”
“皮卡被压扁了。”
“大货车司机吓傻了,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我看着那堆废铁,心里想,周海,这是你欠我妹妹的。”
陈默从举升机旁边走过来,在孙阳对面站定。
“你杀了周海,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修理厂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不是你能解释的吧。”
孙阳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脸上那种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藏着的某种东西。
“对。”
“后来的事,我也不明白。”
“周海死了以后,我开始做噩梦。”
“梦见周海蹲在车间里修车,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眶是空的。”
“他一边拧螺丝一边抬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个笑。”
孙阳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许多。
“我不怕他。”
“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怕,死了我更不怕。”
“但后来我发现,做那个梦的不止我一个人。”
“连师傅也做。”
“再后来,白天也能感觉到他在。”
“他会帮我们找工具,会修我们修不好的故障。”
“我开始分不清他到底是回来报仇的,还是回来赎罪的。”
孙阳看着陈默。
“你是能看见这些东西的人。”
“你告诉我,周海的魂,到底还在不在?”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孙阳愣了一下。
“她……”
话没说完,孙阳的口袋里突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变。
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急促的声音,带着哭腔。
车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在场的人都能隐约听见话筒里漏出来的声音。
“阳阳,你快回来!”
“你妹妹她……她从三楼跳下来了!”
孙阳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直接就碎了。
但他已经顾不上捡手机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直直地跪在地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干呕,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默捡起地上的手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地址。”
电话那头的女人报了地址,是苏北老家的县城医院。
陈默挂了电话,看着跪在地上的孙阳。
“你妹妹还活着。”
“现在回去,还赶得及。”
孙阳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眼泪。
“我……我走不了,我杀了人,我得……”
陈默打断他。
“那是后面的事。”
“现在,先回去看你妹妹。”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国庆。
赵国庆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赵国庆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开车送你们。”
孙阳愣住了。
“师傅……”
赵国庆没看他,走过去把那辆蒙灰的皮卡的钥匙从墙上取下来。
“周海的事,是你和周海之间的账。”
“你妹妹的事,是你妹妹的命,一码归一码。”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孙阳。
“我教了周海六年修车,没教会他怎么做人。”
“是我这个当师傅的失职。”
说完,他拉开皮卡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从魔都到苏北,高速开了五个小时。
皮卡的后排很挤,陈默坐在副驾驶,孙阳蜷在后排,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哭得红肿。
看见孙阳,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阳阳……小雨她……”
孙阳没有说话,直接推开了抢救室的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很瘦,瘦得几乎能看见骨架的轮廓。
头发被剃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长长地散在枕头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脸上全是擦伤的痕迹,左眼眶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孙阳站在床边,伸出手,想去碰妹妹的手,手指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
“小雨。”
女孩的眼皮动了一下。
“小雨,哥回来了。”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哥。”
孙阳的眼泪掉下来了。
“哥在,哥在这儿。”
女孩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抬起来。
孙阳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细得像枯树枝。
女孩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孙阳。
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三个人。”
孙阳的身体僵住了。
“还有……一个。”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孙阳握着妹妹的手,声音在发抖。
“小雨,你说什么?”
女孩的眼睛又闭上了,像是刚才那两句话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平直的线。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的时候,孙阳被推出了病房。
他站在走廊里,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陈默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注意到了一件事。
孙阳的影子。
走廊顶上的日光灯照在孙阳身上,在地面上投下影子。
但那个影子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