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人的影子是完整的一块,孙阳的影子从中间裂开了。
像是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开,分成左右两半。
两半影子之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缝。
那道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黑气。
陈默的眉心金光一闪,道眼缓缓打开。
能清晰地看见孙阳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海。
他是灰白色的脸,空空的眼眶,嘴角挂着那个僵硬的笑容。
他的手搭在孙阳的左肩上。
另一个是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多岁,长着一张粗糙的脸。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很高,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
他的手搭在孙阳的右肩上。
两个鬼魂一左一右,像两个押解犯人的差役。
孙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看向陈默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动。
“陈先生。”
“我看见他们了。”
陈默走近。
“你看见谁了?”
孙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海,还有刘大勇。”
陈默的眉心皱了一下。
“刘大勇?”
孙阳点头。
“刘大勇。”
“他穿着工装,上面全是机油,和我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陈默沉默了两秒。
“孙阳,刘大勇长什么样?”
孙阳描述了一遍。
陈默听完,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赵国庆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墙壁。
“赵师傅,你认识这个人吗?”
赵国庆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刘大勇……是周海在老家的那个老乡。”
“三个月前,周海出事的前一天,刘大勇来修理厂找过他。”
“后来呢?”
赵国庆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来……他就再也没出现过。”
孙阳听到这话,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自己右肩上那只灰白色的手。
“所以……我杀周海的那天晚上,刘大勇也在修理厂?”
陈默闭上眼睛,眉心金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他看见的画面更加完整了。
周海蹲在仓库里翻找零件,门开了之后进来的不是孙阳,是刘大勇。
刘大勇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和周海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声音很大,大到隔着半个车间都能听见。
他们在争论什么,好像是钱?妹妹?还是视频?
刘大勇说:
“周海,你把视频删了,那件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周海笑着说:“删什么,留着慢慢看。”
刘大勇又道:
“那个女孩的哥哥找上门了,手里拿着刀。”
周海却满不在意的样子:
“怕什么,他在魔都,找不到这里。”
然后刘大勇就动手了。
不是孙阳用钢管砸的周海,而是刘大勇用刀捅的。
一刀,两刀,三刀。直到周海倒在血泊里。
刘大勇蹲在他身边,翻他的口袋,翻出了手机。
然后刘大勇拖着周海的尸体,拖进仓库最里面。
他挖了个坑,把周海埋了,重新抹上水泥。
做完这一切,刘大勇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孙阳。
孙阳是来找周海的。
他听见了仓库里的动静,走过来,看见了全部过程。
刘大勇和孙阳对视了一眼。
然后刘大勇冲了过来。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孙阳年轻力气大,夺下了刘大勇手里的刀,混乱中刀捅进了刘大勇的肚子。
刘大勇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他看着孙阳,嘴里说着什么。
孙阳跪在他旁边,听清了那句话。
“周海的手机……在坑里……视频……”
随后,刘大勇的手就垂下去了。
孙阳跪在血泊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刘大勇的尸体拖进仓库,埋在了周海旁边的位置。
重新抹上水泥,比周海那块抹得更仔细。
然后他拿起周海的车钥匙,开着皮卡出去了。
陈默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全部的真相。
周海不是孙阳杀的,刘大勇才是杀周海的凶手。
孙阳杀的是刘大勇,但孙阳自己把这段记忆封住了。
他承受不了自己杀了两个人,即便其中一个是正当防卫,他也承受不了。
所以他的大脑把这段记忆改写了。
他以为是自己杀了周海,以为刘大勇还活着,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
但刘大勇的鬼魂一直跟着他。
和周海的鬼魂一起,一左一右,像两个永远甩不掉的影子。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陈默把这些话说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孙阳身上。
他身后的两个影子,在阳光下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孙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都在发抖:
“所以……我没有杀周海。”
“你杀的是刘大勇,正当防卫。”
孙阳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周海……就这么死了?”
陈默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张局长带着两个人走过来,在孙阳面前停下。
“孙阳,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孙阳站起来,伸出双手。
手铐咔嗒一声锁上。
被带走的时候,孙阳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
“陈先生,我妹妹说的还有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陈默看着他。
“你妹妹当年被三个人害了。”
“周海,刘大勇,还有一个。”
“那个人是谁?”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在修理厂仓库的水泥坑里找到的。
纸上是周海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的归属地是魔都。
陈默把纸收回去。
“等我查清楚,会告诉你。”
孙阳被带走了。
赵国庆站在走廊里,看着孙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周海……刘大勇……还有一个。”
他看着陈默。
“陈先生,第三个人,会是谁?”
陈默没有回答。
他走出医院大门,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号码是那张纸上写的那个。
短信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