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蕖,小扶蕖……”黛玉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柔。
小扶蕖被她搂着,倒也不哭不闹,只是伸出小手,好奇地抓了抓黛玉的步摇,又摸了摸她的脸,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问:你是谁呀?你怎么哭了?
江挽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泛红,却笑着说:“快别哭了,孩子好好的,该高兴才是。”
萧传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着母子相拥的场景,鼻子也有些发酸。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扶蕖的小脑袋,故作轻松地说:“儿子,还认得爹吗?”
小扶蕖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黛玉看,完全不理他。
萧传瑛:“……”
江挽澜忍不住笑出了声。
黛玉见状也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低头在扶蕖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扶蕖被亲得痒痒的,又“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小脚乱蹬,活泼得像只小兔子,黛玉差点抱不住他。
“他……怎么这么胖了?”黛玉抱着儿子,觉得沉甸甸的,比走的时候重了一倍不止。
“能吃能睡,能不胖吗?”江挽澜笑着说,“你二叔说,这孩子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你看看这胳膊,一节一节的,像藕似的。”
黛玉低头看了看儿子莲藕似的小胳膊,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小扶蕖被亲得高兴了,张开嘴,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啊——酿——”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黛玉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儿子,声音都在抖:“他……他叫我什么?”
“娘!娘!”小扶蕖见大家都看着他,更来劲了,一边叫一边拍手,口水飞溅。
黛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怎么都止不住了。
萧传瑛在旁边酸溜溜地说:“这小子,叫娘倒是叫得早。叫爹的时候怎么没这么痛快?”
江挽澜笑道:“你不在家,他天天听我们念叨‘娘亲要回来了’,自然先学会了叫娘。”
萧传瑛摸了摸鼻子,蹲下来,凑到扶蕖面前,一脸认真地说:“叫爹。爹——爹——”
小扶蕖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把脸埋进黛玉的怀里,留给他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萧传瑛:“……”
房间中笑成一片。
黛玉抱着扶蕖不肯撒手,连喝茶都只用一只手。
小扶蕖也不认生,窝在娘亲怀里,一会儿抓抓她的衣领,一会儿啃啃自己的脚丫子,自得其乐。
江挽澜让人端了茶点上来,又把这几月扶蕖的事细细说给黛玉听:什么时候会翻身的,什么时候会坐的,什么时候长牙的,什么时候会爬的,事无巨细,一件一件地讲。
黛玉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
紫宸宫里,皇上正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看得入神。
折子是周维写的,详细汇报了杂交水稻在江南几处试种的情况。数据很漂亮,亩产最低的也有四百八十斤,最高的达到了五百三十斤,比普通水稻翻了将近一倍。
周维在折子末尾写道:“臣以为,明年可在江北数省扩大试种,若无意外,三年之内,可使江北百姓不再饿肚子。”
皇上把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年,”他喃喃道,“朕还能看见吗?”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石阶,殿里只有夏守忠一人听见了。
可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皇上近来确实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从前批折子批到三更,第二天五更照样精神抖擞地上朝;如今不过熬到亥时,眼睛便花了,肩背也酸得厉害,得让太监捶上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更让他心烦的是,朝堂上那些催他立太子的折子,一日比一日多,语气一日比一日急切,仿佛他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在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押宝、站队、提前烧冷灶罢了。可他也知道,有些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夏守忠。”皇上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忠顺亲王和桓国公进宫。”
夏守忠愣了一下。
这两位——一位是皇上的亲弟弟,一位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权臣——同时召见,这是要议什么大事?可他不敢多问,躬身应了,快步退出殿去。
忠顺亲王萧承炯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府里逗鸟。
一只画眉,是他花了八十两银子从南边买来的,叫得好听,毛色也鲜亮。
他一听皇上召见,眉头就皱了起来,把鸟笼子递给小厮,嘟囔了一句:“又怎么了?”
他换了朝服,骑马往宫里赶。到了宫门口,正好撞见林淡从另一条街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彼此眼底都写着同一句话:不是什么好事。
“王爷。”林淡先行了一礼。
“行了行了,别多礼了。”萧承炯摆摆手,压低声音,“子恬,你知道皇上叫咱们什么事吗?”
林淡摇头:“臣也不知。近来朝中并无大事……”
“没有大事就是最大的事。”萧承炯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林淡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在空旷的宫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进了紫宸宫,行礼问安。
皇上靠在引枕上,脸色还算正常,可眼下的青黑瞒不了人。他抬了抬手,示意两人坐下,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朕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想问你们。”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朕年纪到了,该立太子了。你们说说,该立谁?”
殿里安静了一瞬。
忠顺王爷的反应比林淡还要强烈。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皇兄,你确定没搞错?问我?我?”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那表情活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臣弟以为自己并不是什么高明之人。”他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谦虚,倒像是真心实意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皇上看着他这副模样,虽然牙疼,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还挺有自知之明。
林淡坐在一旁,面色倒还平静,可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他略一沉吟,也站起身,拱手道:“皇上,这是家事。臣是外人,问臣不合适。”
他说得从容,可“外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意思很明白:立谁当太子,是你们老萧家的事,我一个姓林的,不好插手。
皇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忠顺王爷一眼,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