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朕倒是想当作家事。可你们看看那些折子——今天这个说大皇子仁厚,明天那个说五皇子聪慧,后天又有人说七皇子有乃父之风。他们比朕还着急,比朕还想替朕拿主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朕问你们,不是让你们替朕做决定。朕是想听听,站在朕身边、不必押宝站队的人,是怎么看的。”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坦诚。
忠顺王爷和萧承煊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皇上这是真没主意了,不然不会把他们俩叫来问这种话。
萧承炯先开口了。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斟酌措辞半晌这才开口。
“皇兄,”他说,“臣弟这个人,您是知道的。招猫逗狗还行,动脑子的事,臣弟向来不掺合。可您既然问了,臣弟就说两句实话。”
皇上点了点头,从小到大第一次压制住了揍弟弟的冲动。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古来如此,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忠顺王爷说道。
“如今皇兄您既没有嫡子,大皇子是长子,立长是旧俗,皇兄不妨考虑一二。”萧鹤岚说的真情实意,“再者不可否认,五皇子是个聪明的,可聪明过了头,有时候反倒不是好事。至于六皇子和七皇子……”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淡,又收回来:“六皇子沉稳有余,才能不足,七皇子亦是勇猛有余,才能不足,若是他俩臣以为倒是立谁都差不多了。”
皇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听着。
九王爷说完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我说完了,别问我了”的模样。
皇上的目光转向林淡。
林淡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他在仔细思考,人做事都是要讲目的的,那么皇上问他俩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林淡思考之后觉得皇上应该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只是这心仪的人选并不是常规的若是常规的,只需要按旧例就可以了,不必多此一举。
想通之后,他有了主意。
“皇上,”他终于开口,“臣方才说这是家事,并非推脱。立储之事,关乎国本,臣不敢妄言。可皇上若一定要问——”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皇上的视线。
“臣以为,立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立了之后,皇上打算怎么办。”
皇上的眉头微微一动。
林淡继续道:“历朝历代,太子立得越早,死得越快的例子,并不少见。不是因为太子不好,是因为朝臣们会拿着太子的名义去结党、去营私、去提前瓜分未来的权力。太子本人还没怎么样,身边的人已经替他得罪了满朝文武。”
“所以,”他看着皇上,一字一句地说,“皇上问臣该立谁,臣答不上来。但臣想问皇上一句——皇上选好了人之后,能不能护得住他?”
殿里又安静了。
忠顺王爷端着茶盏,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皇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里,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还没想好。”
林淡便不再说了。
皇上摆了摆手,像是有些疲惫:“行了,你们先退下吧。朕再想想。”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殿外。
走出紫宸宫,忠顺王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许久似的。
“子恬,”他压低声音,“你方才那番话,是不是太直了?”
林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皇上问的是实话,臣答的也是实话。君臣之间,若是连实话都不能说了,那才是真麻烦了。”
忠顺王爷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不再问了。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各自回府。
林淡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立太子。
这件事,迟早要来。
可来的时候,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他方才在御前没有直说,不是因为没有想法,恰恰是因为想法太清楚了——他心中也有属意的人选,老六或者老七。
原因无他,这两位皇子与林家的渊源更深。
虽说都是公事,可人与人之间的亲疏,从来不是靠公事能算清楚的。
至于大皇子、五皇子和老八,林淡平日里虽也尽心教导,可到底隔着一层。
他猜测皇上可能更属意六皇子。毕竟无论是当初入明德书院,还是如今在朝中领的差事,六皇子都比七皇子更重几分。
皇上这是在用脚投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这种事,心里想是一回事,嘴上说是另一回事。林淡不是没分寸的人。
他压下心思,本打算直接回府,可拐过街口,他的方向便偏了——往公主府去了。
黛玉还在孝中,不宜抛头露面,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事务,轻易不出门。
小扶蕖倒是活泼得很,整日在家翻箱倒柜,把丫鬟们折腾得够呛。
林淡隔三差五便去看看,一来是替黛玉拿拿主意,二来也是想那小家伙了。
今日到了公主府,黛玉正抱着扶蕖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扶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正使劲地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一脸。
“二叔。”黛玉站起来,把扶蕖递过去,“扶蕖,叫舅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