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立刻会意,立刻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恭恭敬敬地递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接过盒子打开,露出了里面整齐码放的账册。
她并没有把里面的账册拿出来,只是迅速的扫了一圈在场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周姑姑身上。
“周姑姑,这是府里公中的账册,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老身年纪大了,管不得这些细碎事,平日里都是老二媳妇帮着打理,账目都是经得起查的。”
老夫人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声音却带上了几分刻意的苍凉。
“实不相瞒,如今我们府里的情实在是有些艰难。老大在时,府里进项多,可开销也大,这一大家子人,哪样不要银子?”
“老大这一走,进项一下子就断了。库房里的现银,这些日子坐吃山空,满打满算也就只剩六千多两了。这点银子,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要维持将军府的体面……”
她说着,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愈发沉痛。
“这次分家,陛下要府里分出三成现银给大房,老身虽说心疼,却也不敢违抗圣意。只是这点银子,三成分出去,大房能拿到的也不过两千两上下。老身想着,横竖大房往后要另立门户,用钱的地方多,不如就按两千两给,也算是老身这个做祖母的一点心意……”
她说话间,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角落里的林汐,等着看她如何反应。
两千两。
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太少,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若林汐当场闹起来,就能显出她的不识好歹、贪得无厌。
赵氏在一旁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大嫂病着,煜哥儿还小,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二房虽说也不宽裕,可到底是骨肉至亲,能帮衬的自然会帮衬……”
她嘴上说得漂亮,眼底却藏着一丝侥幸。
这套账册,是她们婆媳平日里做出来糊弄府里人的,只要不盘库细查,一般也看不出什么大问题。
至于正经的账册,此刻还在老夫人房间的桌子上,上面记着的现银远不止这个数。
主要是宫里的人来得太快了,她们根本来不及重做一套完美无缺的帐。
如今拿这套平日糊弄人的假账拿,也是她们不甘心分给大房太多银子,硬着头皮赌一个侥幸。
面对皇后派来的人,她们主动交出账册,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这事儿也就糊弄过去了。
至于库房里的现银,不真正进去清点一番,谁又知道里面真正的数目是多少?
老夫人显然有些紧张,她捧着那紫檀木匣子,手指微微收紧,仿佛那匣子里装的,就是林府全部的家底。
林语昭站在赵氏身后,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可她的手藏在袖中,指甲已经深深掐着掌心。
这套账做得太糙了。
刚刚老夫人和赵氏拿出这套帐应付宫里的人,她就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了,老夫人和赵氏也听不进去。
在她们眼里,使点小手段就能少给出去大几千两银子,这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就算真被人看出了账本的问题,她们也能用赵氏刚刚管家,不熟练这样的话来对付。
所以她现在希望,宫里这姑姑真能按她们所想那般,直接给大房两千两,然后结束这次分家。
不过林语昭光是看今天宫里来人这架势,也知道她那希望是痴心妄想。
周姑姑站在一旁,始终面带微笑。
然而面对老夫人送来的账册,她却没有一点要接的意思。
“老夫人,账册的事不急。”周姑姑不紧不慢的说道,“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督办分家,临行前娘娘特意交代了几句话。”
老夫人心头一跳,面上却强撑着笑,“娘娘有何吩咐?”
周姑姑清了清嗓子继续,“娘娘说了,分家分的是真金白银,账面上写得再清楚,也不如亲眼看看库房里的东西来得实在。所以这账册就先放着,等奴婢先去清点完了库房里的现银再说。”
此言一出,老夫人和赵氏齐齐变了脸色。
她们千算万算,却怎么都没想到,宫里的人根本连账册都不看,直接就要直接清点库房!
早知道她们昨晚就该勤快点,把库房里的银子给转移走!
“这……”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周姑姑,库房那边乱糟糟的,怕是不那么方便清点,你们直接看账册就好了……”
“老夫人。”周姑姑打断她,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皇后娘娘再三强调,分家最要紧的是公道。这账册是死的,银子是活的。若不亲眼看看库房里究竟有多少,怎么知道账册上写的是真是假?又若不算清现银的具体数目,公道要该从何说起?”
老夫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说“不行”,想说“这是林家的私事”,想说“你们没有资格”。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普通的妇人,是宫里皇后娘娘身边的管事姑姑。
她今日敢拦着宫里的人清点库房,明日传到陛下耳朵里,那就是“将军府老夫人私藏家产、抗旨不遵”。
到那时,别说她这张老脸,整个林家,包括林鸿远和林鸿泽那点微末官身都统统保不住!
老夫人的手死死攥着椅背,指节泛白,她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可到了这个境地,也是没了一点办法。
赵氏急得满头是汗,一个劲地给老夫人使眼色,想让老夫人再周旋几句。
可老夫人此刻哪还顾得上看她的眼色?
周姑姑见老夫人没有接话,也不着急,干脆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安安静静地陪着老夫人耗起了时间。
老夫人知道拖下去没了任何意义,只会让林府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她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老身……这就带你们去库房。”
说完这句话,老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