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没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旁……旁边就有间花厅……”
“那便有劳老夫人带路。”周姑姑微微欠身。
于是一行人从库房出来，转入隔壁的花厅。
这花厅平日里是用来接待府中女眷的，收拾得还算齐整，几张花梨木桌案摆开，足够管事们分头行事。
来到花厅后，周姑姑带来的管事和小内侍，再次迅速的进入了工作状态。
只见他们飞快的将账册分门别类，各自落座后，便开始了分工核对。
他们有人翻账，有人记录，有人拨弄算盘，他们动作利落，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等差事。
很快，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拨弄算盘珠子的声响。
老夫人被扶到花厅上首的椅子上坐下，赵氏坐在她身侧，婆媳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周氏则待在一个角落里偷偷观察。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为首的管事站起身来，手中捧着一沓写满数字的纸张，走到周姑姑面前，低声道了几句。
周姑姑接过那沓纸，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都核对清楚了？”
“回姑姑的话，核对清楚了。”管事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花厅内的人都能听到，“这些账册记的是林府公中这些年的进出项，条目虽多，但每年的大致开支是有规律可循的。我们虽然没有逐笔核对，但根据账册上的记录，林府一年开始差不多是四千两。而且这个数我们还往宽里算的，只多不少。”
此言一出，老夫人和赵氏的脸色同时变了。
四千两。
这个数字不高不低，她们挑不出半点毛病。
因为这就是他们林府每年的正常花销，她们若真挑刺说这数高了或者是低了，反倒是还要另外找理由来解释中间差额。
可她们就不明白了，这次核对账册，不应该是核对府里剩余的现银，为什么那算账的管事，算半天算的却是府里每年的大致开支？
周姑姑点了点头，“一年四千两，那这账册上记的，可有什么出入？”
管事恭敬回答，“这四千两的支出，并不包括他们的置办的田产和铺面。”
周姑姑得到答案后，转头看向老夫人，“老夫人，账册奴婢的人已经看过了，府里每年的花销大约是四千两，这个数您看可还公允？”
老夫人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公允、公允……老身年纪大了，府里的账都是老二媳妇在管，具体多少老身也说不上来。周姑姑的人说是四千两，那便是四千两……”
她巴不得这事赶紧翻过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周姑姑又看向林汐，“林大小姐呢？”
林汐站起身，神色平静，“周姑姑的人办事公道，我也没有异议。”
直至此时，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都迫不及待等着看好戏了。
就在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周姑姑葫芦里卖什么药的时候，一名小内侍机灵将一只木匣递到了周姑姑的手边。
周姑姑打开木匣的盖子，只见木匣里面是几本薄薄的册子，那些册子里有两本封面陈旧，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而册子的上方，放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张。
“老夫人，各位，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督办分家，今日库房已清点，账册也已核对。娘娘的吩咐，奴婢不敢有半分懈怠。”周姑姑站起身，一脸郑重地说道，“只是有一桩事，奴婢还需向诸位说明白。”
“周姑姑请说。”老夫人知道重头戏终于要来了，她勉强打起精神。
“这是宫中内库的记录。”周姑姑指着那几本薄薄的册子，“林将军自领兵以来，每年俸禄、战时赏赐、年节恩赏，一笔一笔，都在这里头记着。”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林家人怎么都想不到，皇后派来的人，竟会拿出这样一份东西！
宫中的记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鸿天这些年来，从朝廷拿到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有据可查的！
周姑姑没动那些册子，只是展开了册子上方放着的那张纸，然后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景元九年，林将军擢升正四品昭武将军，年俸三百二十两，禄米一百二十石。同年北境大捷，陛下赏银三千两，另赐绸缎五十匹。”
“景元十五年，林将军再度出征北境，大破敌军，晋封正三品镇国将军，年俸五百两，禄米二百石。陛下亲赐金甲一副，赏银五千两。”
“景元二十一年……”
周姑姑一桩桩念下来，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在场众人的心口上。
老夫人更是两眼一黑，几乎要晕倒过去。
她当然知道林鸿天的这些俸禄和赏赐，因为这每一笔都是经过了她的手的。
正因为知道，她才感到了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
这些年下来，光是从朝廷发下来的银子都不是一笔小数。
这还不算林鸿天带从战场上带回来战利品，以及田庄铺面的进项！
而林府现在的库房里，却只剩下一万一千两。
剩下的银子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自明。
周姑姑不紧不慢的念完最后一条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林将军这些年，从朝廷拿到的俸禄和赏赐，合计纹银十二万一千六百两。”
合计纹银十二万一千六百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了每一位林家人的头上。
赵氏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氏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滚圆。
就连一向沉稳的林语昭，这次也彻底变了脸色。
老夫人更是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十二万一千六百两！
那可是十二万一千六百两！
宫里竟把每一笔银子都记得这般清楚！
她知道林鸿天这些年没少往家里拿银子，却从未细算过总数。
直到这些数字被人一笔一笔念出来汇总，她这才意识到，这些年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过了她的手，但最后真正落入她口袋的，竟都不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