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选择，一个保面子，一个丢面子，可无论哪个，大房该拿的银子一分都不会少。
这一招，叫阳谋。
什么叫阳谋？
就是我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把所有的选择都摆在你面前，你选哪一个，结果都是一样的。
林汐在心中暗暗叫绝。
她仔细回味周姑姑方才那番操作，越品越觉得精妙。
周姑姑从头到尾，没有指责过林家任何一个人，没有说过一句“你们贪了银子”之类的话。
她只是拿出宫中内库的档册，拿着林府的账册，有条不紊的算账。
林鸿天拿回来多少银子，清清楚楚，林府每年的正常开销，宽宽松松，两者相减，就该剩这么多。
至于银子为什么没剩这么多，周姑姑不问，也不查。
至于缺口对不上？
那是林家自己的事。
皇后派来的人，只管一件事，那就是承平帝要求的林家三成现银，他们要监督到位。
至于这银子最后从哪儿出，他们统统不管。
这就是皇后的高明之处。
她不是来给林家断案的，更不是来追究林府谁贪了多少银子。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完成承平帝交代的任务。
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林家内部怎么撕扯、怎么分账，那是林家自己的烂摊子，与她无关。
所以周姑姑只算账，不算罪，只讲道理，不讲对错。
她把“应有数目”摆出来，把“分家方案”定下来，剩下的，就让林家自己消化。
这一招，既全了皇帝“不能寒了功臣之心”的体面，又能在满朝文武面前博了一个“公允仁厚”的名声。
至于林家内部闹成什么样，那是他们自己造的孽，怨不得旁人。
一箭双雕，干净利落。
这才是上位者的手段。
林汐一边想着，一边端起了手旁已经凉透的茶盏。
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她却品出了一丝甘甜。
皇后今日这一手，不仅替她争到了实实在在的银子，更让她看清楚地知道了这位皇后的厉害。
既然皇后不能小瞧，那皇后今天为什么会帮她，她必须要尽快弄清楚原因了，否则就很有可能发生，她被这位皇后娘娘卖了，还要帮对方数钱这样的事情。
看起来她又要去打搅君无琰了。
花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姑姑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带来的管事和小内侍们更是训练有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方才周姑姑的那番“掏心窝”的话，不过是寻常寒暄。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周姑姑注意到老夫人神色终于不再挣扎，这才再次开口。
“老夫人是明白人，奴婢回宫也好跟皇后娘娘复命。”
她站起来对着老夫人微微欠身，语气恢复了初来时的客气。
“既如此，奴婢便斗胆替老夫人拿个主意。这四万三千两银子，是林将军这些年来应余下的现银。三成归大房，便是一万二千九百两。”
周姑姑说完，转头看向林汐，“林大小姐，这个数您可还有异议？”
林汐站起身，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周姑姑算得清楚明白，我没有异议。”
她嘴上说得淡然，心里却微微有些意外。
一万二千九百两。
这比她预想的多了太多。
她本以为能从林家拿到三五千两已是极限，没想到皇后派来的人竟把账算到了这个地步。
这也是她琢磨不透皇后用意的原因之一。
“好。”周姑姑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您呢？”
老夫人此刻已是面如死灰，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艰难的发出声音，“老身……也没有异议。”
周姑姑再度点头，“既如此，奴婢便让人拟文书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管事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几份写好的文书回来。
周姑姑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转身面向众人。
她的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老夫人，在签文书之前，奴婢还有一些现银计算的细节，需跟您确认清楚，免得日后生出纠纷。”
老夫人勉强打起精神，“周姑姑请说。”
“第一件事。”周姑姑竖起一根手指，“林将军这些年置办的田庄、铺面、宅邸，奴婢这边只记录了登记在册并有契书佐证的。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产业是挂在府中名下、却未曾登记的？”
老夫人一怔，下意识摇头，“没有了，就这些。”
“好。”周姑姑点头，“第二件事。二房和三房名下可有林将军所赠的产业，只要拿出赠予文书或相关凭证，也可从公中剩余现银里减去。奴婢问一句，二房、三房可有这样的产业？”
此言一出，花厅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将头埋得更低了。
周氏倒是抬起了头，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三房名下那点东西，虽说也有从公中想方设法的抠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还是靠他们自己攒下的，跟林鸿天扯不上太大关系。
周姑姑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便继续道，“既如此，那奴婢便当二房三房没有这样的产业了。文书一旦签下，日后可就再无更改的余地了。老夫人，您可要确认清楚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谁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老夫人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周姑姑，老身能否看看你们登记的产业明细？”
“自然可以。”周姑姑转身从管事手中接过一张纸，递到老夫人面前，“这是奴婢这边登记的产业清单，请老夫人过目。”
老夫人接过那张纸，目光飞快地扫过。
上面一条条记录的清清楚楚。
老夫人王氏名下产业，城南绸缎铺一间、城西粮油铺一间、城北杂货铺一间、城外柳家庄田庄一处、将军府宅邸一座。
就这些，再没有别的了？
老夫人盯着那短短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她虽然不管具体事务，可这些年府里添置了多少产业，她心里大概是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