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记得清清楚楚，府里光是公中置办的铺面，就不止这张纸上记录的三间。
除此之外还有田庄，除了柳家庄，城东那边不是还有一个？
就在老夫人几乎要把手里的那张纸盯穿了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问题关键。
赵氏手里管着的那批产业，怎么一个都没在上头？
那些她交给赵氏打理的铺面、田庄，出于信任，所以那些产业的契书也一直都是赵氏在保管。
可如今周姑姑拿出来的清单上，那些本该是公中的产业，这里竟一个都没有！
难不成是赵氏忘记把契书拿出来登记了？
但老夫人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分家这样的大事，关系到自己口袋里银子，忘记什么都不能忘记这个！
难不成……
老夫人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赵氏。
赵氏被她这么一瞪，身体明显的抖了一下，脸也跟着刷一下全白了。
老夫人这时候怎么可能还看不明白？
那些由赵氏经手的产业，只是被登记在了公中的名下，实际的契书上，写地却是二房某人的名字！
赵氏她的这个好儿媳，竟利用她的信任，借着管家的便利，把公中的产业直接变成了二房的私产！
这些年赵氏总在她耳边哭穷，说什么“铺子亏损”“田庄欠收”，她信以为真，所以才会觉得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产业不划算，不如直接把银子捏自己手里实在。
如今想来，那些铺面田庄全都是有收益的，而那些收益全都进了二房的私库！
想到这，老夫人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
她死死瞪着赵氏，那目光像是要把赵氏生吞活剥了一般。
赵氏在老夫人狠戾的目光下，只觉得全身发软，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躲避。
周姑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好一会儿，老夫人才艰难地收回目光，攥着那张清单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夫人……”周姑姑适时开口，“清单上的产业，可有遗漏？”
老夫人张了张嘴。
她想说“有”，想让赵氏把那些产业交出来，想让周姑姑重新算。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现在是什么场合？
周姑姑是皇后派来的人，花厅里还有这么多宫里管事和内侍。
若她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府里产业对不上，那就等于把赵氏中饱私囊的事彻底抖落出来。
到时候，宫里的人会怎么看林家？
二房私吞公中产业，传出去，林鸿远的官声还要不要？林语昭的婚事还要不要？林家往后在都城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更别说，周姑姑方才已经说了，文书签下就再无更改的余地。
尽管文书还没正式签下，但她现在承认有所遗漏，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她这个林家的当家主母，连自家有多少产业都搞不清楚，这传出去跟私吞产业一样难听。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口恶气死死压了下去。
“没有遗漏，就这些。”
老夫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完了这句话。
赵氏闻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她万万没想到，老夫人竟会在最后关头替她遮掩。
然而她并没有逃过一劫的感觉，她很清楚，现在只是还没到老夫人跟她算总账的时候。
周姑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既如此，那奴婢便按这个数目拟最终的文书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管事吩咐了几句，那管事迅速将方才的清单誊抄进正式的文书中，又递到周姑姑面前。
周姑姑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转身面向众人。
“老夫人，林大小姐，这是最终的分家文书。上面写明了林府公中应当剩余的现银为四万三千两，其中三成，即一万二千九百两，归大房所有。林府现有的田庄铺面宅邸，按老夫人方才确认的清单为准，全部归老夫人名下，与大房无涉。请二位过目。”
她说着，将文书递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盯着文书上“一万二千九百两”，她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把那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周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自主的低下头，用以掩饰她忍不住上翘的嘴角，以及眼底是藏不住的快意。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老夫人，又瞥了一眼赵氏，心里头那口气只觉顺得不能再顺。
让你们贪，让你们瞒，如今好了，一个都别想好！
林语昭如同看客般，依旧维持表面上的平静，然而她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刺破手心。
一万二千九百两。
林语昭怎么都想不到，最后分出的三成现银竟然能够高达一万二千九百两！
这个数字甚至远远超出了她最坏的预想！
更麻烦的是，现在库房里只有一万一千二百两现银，比起要给出的银子，还差了一千七百两。
这近两千两的窟窿，要么从老夫人的私库里出，要么从二房的私库里出，要么两边一起出。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在割肉放血。
然而现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点银子。
经此一事，老夫人和赵氏之间那层母慈子孝的窗户纸，怕是要彻底捅破了。
林语昭的目光在老夫人和赵氏之间转了一圈，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眼下这场面，周姑姑坐镇，宫里的人在旁，她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
周姑姑等了一会儿，见老夫人没有反应，便轻声提醒，“老夫人，若无异议，便请签字画押吧。”
老夫人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颤颤巍巍地在那几份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周姑姑接过文书，又递到林汐面前，“林大小姐，请。”
林汐干脆利落地签下名字，同样按下手印。
周姑姑将文书收好，却并未急着告辞，目光再次落到了老夫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