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邹的呼吸停滞了。
周围几个蹲在暗处,竖着耳朵偷听这边动静的便衣警察,也全都傻眼了。
大张蹲在越野车的轮胎旁边。
他嘴里原本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此刻,随着他下巴无意识地张开。
“啪嗒”一声。
香烟掉落在了满是灰尘的泥地里。
他根本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站立在阴影中的李默安。
旁边的老刘正在揉着发酸的小腿肚。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彻底僵住。
整个人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雕。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衬托着此刻院子里的荒诞气氛。
他们这几个人,在被调来配合卧底行动之前。
都只是市中心派出所里,处理家长里短纠纷的基层民警。
平时遇到最大的案子,也就是谁家丢了电动车。
这次跟着李默安深入虎穴,已经算是把大半辈子的胆量都用光了。
刚才看到赵志海被五花大绑打包送走。
他们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已经松懈了下来。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卧底行动。
过程虽然充满魔幻,但结果是完美的。
抓了老大,任务圆满完成。
接下来,他们就能凯旋了。
大张甚至在心里连庆功宴的菜单都想好了。
回魔都第一件事,就是去弄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这几天饱受摧残的胃。
谁曾想。
这小子竟然要带着他们直接杀到境外去!
而且还是去参加什么粉头大会!
这特么是警察该干的活吗?
大张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着李默安那张面色平静的脸。
心头无语。
‘你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还去参加粉头大会。’
‘你怎么不说到时候直接去三边坡,把那里生产d品的军阀都给一块儿抓起来啊?’大张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而在距离李默安最近的地方。
老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着。
夜风吹过院子。
带来一丝热带特有的湿闷感。
老邹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手心里也全都是滑腻的冷汗。
作为一名两鬓斑白的老警察。
老邹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罪犯。
他深知境外的“粉头大会”意味着什么。
那里不是东大。
那里没有规则。
那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在三边坡那片三不管的地带,人命比草芥还要不值钱。
到处都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军阀。
漫山遍野的罂粟田里,全都是手里端着自动步枪的私人武装。
那些d枭为了利益,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他们这几个人。
手里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有几根烧火棍一样的警棍。
要是真的跟着这群d贩去了境外。
那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只要身份暴露一丝一毫。
或者在粉头大会上说错了一句话。
他们瞬间就会被无数把枪打成马蜂窝,最后被随便找个荒山野岭一埋,连尸骨都运不回祖国。
老邹的大脑在疯狂进行着心理斗争。
老邹咬紧牙关。
两腮的咬肌高高鼓起。
他的双拳紧紧攥住。
他决定拼了。
舍命陪君子。
他打算陪这个邪门的年轻人玩个大的。
老邹稍稍往前凑了一步。
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但语气却变得异常坚定。
“行。”
“你有详细计划吗?”
老邹死死盯着李默安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或者说,我们现在第一步要做什么?”
在老邹看来,既然决定了要去境外卧底,那就必须有周密的计划。
怎么应对边境的暗哨。
到了三边坡怎么和那些狡诈的境外d枭周旋。
遇到突发情况的撤退路线和应急预案是什么。
这些都必须精确到每一秒,不能有任何纰漏。
李默安面色平静。
面对老邹如此严肃的询问。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微微低下头。
他似乎陷入了深思。
老邹等人的心也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大张和老刘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在等待着李默安抛出一套惊为天人的战术部署。
此时。
李默安的大脑确实在飞速运转。
逻辑线非常清晰。
‘老邹他们这几天一直跟着自己跑前跑后。’
‘大家风餐露宿,很是辛苦。’
‘虽然大家现在表面上混在d贩的队伍里,但归根结底,他们还是派出所的正式警察。’
‘警察也是打工人啊。’
‘打工人不上班,那可是要扣工资的。’
‘接下来要去境外开会,路途遥远,还不知道得耽误好几天的时间。’
‘要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跟着自己走了,单位那边肯定算他们旷工。’
‘旷工扣钱事小,万一因为这个被开除了,丢了铁饭碗,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坑害同志的罪人?’
李默安在心里彻底理顺了这个逻辑。
在他看来,这才是目前最迫切、最核心、最需要解决的第一步。
工作纪律不能丢。
必须得把程序走正规了。
至于去三边坡危不危险。
他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
在他看来,炸弹没炸就不危险。
同理,粉头大会也就是个开会的地方。
不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商量事情吗?能有什么危险的。
几秒钟后。
李默安抬起头。
他看着满脸期待的老邹。
缓缓开口。
“你们先在警察系统里请个假吧。”
李默安语气平缓,十分认真地说道。
“这几天跟着我跑。”
“都算旷工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农家院子里。
老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旁边的大张脚下一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越野车的踏板上。
老刘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宕机。
紧接着。
一股强烈的无语感瞬间涌上所有人的心头。
旷工?
这是旷工的问题吗?!
老邹呆愣愣地看着李默安。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在直线飙升,太阳穴突突突地乱跳。
他刚才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甚至连遗书怎么写,回去后抚恤金怎么分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以为李默安经过深思熟虑,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战略部署。
会拿出一套完美无缺的潜伏计划。
结果。
就这?
第一步是去请个假?
他们这是要去那个传说中的粉头大会啊!
那里可是遍地武装的绝地。
那里可是都九死一生了。
谁他娘的还在乎旷不旷工啊?!
连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还在乎那几百块钱的全勤奖吗?!
还在乎单位的考勤记录吗?!
老邹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李默安那张始终面色平静的脸。
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老邹终于绷不住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的脑回路。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
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在心底的问题:
“你难道......”
“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