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方方的小阁楼,写满了来时路。
因为有些错事做一次就会有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所以画室里堆叠的肖像要比四年前还多得多。
它们都蒙着白布。
在这个夜晚,月光清辉下,被一双曾经握住过他的手轻轻掀开。
只是四五张,她的动作就放慢了。
不是不想,而是过于羞耻。
“郁驰洲,你多少有点毛病。”陈尔是这样骂他的。
但被骂的人没有半分被骂的自觉。
他靠在门板上,目光隐晦又炽热地落在她身上。那些蒙了白布的画板,和画板中央鲜活的她,这样的画面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如今月光朦胧,从顶窗照在这间小小的阁楼上。
妄与念成了真。
他的缪斯只属于他。
郁驰洲嗯了声:“还看吗?”
不想看了。
昏暗未开灯的房间,那些画像让人觉得暧昧至极,喉间干哑阵阵。
陈尔重新将白布拉上,用行动代替回答。
“一会出去……你还是把锁给锁上。”
她不放心道。
毕竟这栋房子住得不止是他俩。
刚才郁叔突然上楼的事还让她阵阵后怕。
这会儿脑子里便想,如果哪天郁叔不小心进了阁楼,怕是降压药都要失效。
她说完,回头,目光定在他那张过于优越的脸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少了点什么。
可是跟他在一起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他是不戴眼镜的,以至于一时半会她想不起不对劲的是什么。
路过他身旁,她佯装若无其事:“我要回去睡觉了。”
那人不让,高高大大的身形挡着那扇木门,来扣她的腕心。
手指在她跳动的脉搏上抚了抚。
他目光下垂:“你还没回答我。”
陈尔被他弄得有点痒,想抽手,却被他稍稍用力扯进怀里。
他胸膛好厚实,心跳声也好有力。
刚才来不及体会到的压迫感在此刻再度降临。
偏他还箍着她重复:“我的心和身体都给你看过了,你还没回答我。”
寻常人早就在这样的攻势下举手投降。
但陈尔不是。
她不挣扎,就趴在他胸口仗着他看不到自己的脸红而慢吞吞地说:“你想听什么样的回答?”
他胸腔震颤:“真心的。”
真心就是……
陈尔踮起脚,用嘴唇碰了碰他喉结的位置。
察觉到他心跳变得吵闹,她再踮高,碰碰他的下颌和唇角。
跳动更吵了,震耳欲聋。
在他低头想要凑过来加深之前,她却无情推开:“你只是在追我,有点分寸。”
被拒绝的人怔愣当下。
微眯的眼睛里危险在涌动。
“追你的人都能得到这样的奖励?”
陈尔笑一下,拍拍他起伏的胸口:“你猜。”
郁驰洲没追过人,自然没被这样钓起放下过。他的表情仍旧保持从容不迫,语速却加快:“到底有几个人在追你?”
她弯眼:“好多呢。”
“包括那个卢——”
陈尔呀一声:“你怎么还记得他?”
怎么能不记得?
同在英国,他懂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况且卢光远跟她认识又那么久,从高中到研究生,几乎覆盖他与她之间一样的时间跨度。
看他表情深重,陈尔愕然:“你该不会还在把他当假想敌吧?”
“没有。”他喉结滚动,“我早知道你是骗我的。”
“那你还……”
郁驰洲不耐道:“只要想到你们同在英国就——”
“你知道?”
两人互相打断着对方的话。
陈尔前前后后想了一遭:“是王玨哥告诉你的?那次他来,卢光远刚好来看球,也在伦敦。”
郁驰洲却只是握紧她手腕:“你去之前就知道。”
“……”
去之前就知道?
比她还要早知道卢光远会去曼大?
陈尔没挡住眼里的愕然与恍然大悟。
她啊一声轻叹。
难怪当时他对她要去伦敦反应那么大,说什么美国加拿大澳洲都行,花多少钱都行。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外面大约是起了风,一叶梧桐飘落顶窗,在月光投影下像一颗心。
紧接着又是一叶落下。
两颗交叠。
陈尔撇撇嘴:“郁驰洲,你的醋好没道理。”
“是你说过你们在相处试试。”
“那你还说你知道我在骗你呢!”
现在讲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一来一往两句,没人当是争执,反倒是他先震颤着笑了起来,拉高她的手腕放在鼻尖蹭了蹭:“只许我一个人追你,好不好?”
陈尔说:“不讲道理。”
“嗯。”习惯当她兄长的人也已经在短时间内习惯了如何运用厚脸皮,低头默不作声吻一吻她的手指,“之前道理讲多了,偶尔也想不讲一回。”
“你现在该不会还要不讲道理地不放我回去睡觉吧?”她问。
“不会。”他放了手,很绅士的请的姿势。
阁楼木门打开,走廊浸在黑暗里昏沉沉一片。
月光混着梧桐树影倒映在尽头窗框里。
那么静谧的夜。
陈尔顺阶而下,没有发觉挂在栏杆上那副银边眼镜,更没有发觉在她身后的某人路过时不动声色将眼镜收了起来,放进裤兜。
她说晚安。
那人摸摸她脸颊,没有吻,很克制地也说晚安。
一东一西两扇房门轻轻闭合。
陈尔靠在门板上缓了半天,抬手碰碰自己的唇,想笑,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还不能高兴太早。
那人什么德行她最清楚。
晚上和白天简直是两副模样。
她杞人忧天地往里走了两步,脚下忽顿。
虽然二楼暗着灯,但刚才从阁楼出来时两边房门都是直愣愣敞开的。那刚才郁叔上楼,岂不是知道两边房间都没有人?!
他不奇怪吗?
他不会想人都去哪了吗?
她在这里兀自懊恼,惆怅,自然不会知道一楼卧室里,年过半百的人还在辗转。
郁长礼睡不着。
翻来覆去,时不时坐起来怒骂一句: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