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城沙田马场。
观骏厢房内。
透过玻璃窗，赛道上人声鼎沸，无数红着眼睛的赌客正在呐喊，而包厢内的气氛却透着几分悠然。
汪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身上依旧是那套休闲装，与周围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秦三丰端着两杯香槟凑上前来，往玻璃窗一指。
“汪总，这地方绝了吧。香城的大佬们谈生意，最爱扎堆赛马场。您想啊，一匹马冲线的瞬间，几十上百万的输赢刺激着神经，再难搞的合同也能在这刺激下落笔。”
汪明接过酒杯，扬了扬眉梢。
这小子分明就是自己手痒，假公济私来过干瘾，还扯出这么一套生意经。
不过，看着厢房里三三两两相谈甚欢的众人，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筹码翻飞的场子里，众人皆欣然应约，确实是个润滑利益同盟的名利场。
不远处的李常喜不知何时挤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马经，满脸兴奋。
“汪先生，长江实业那边对饱了么的案子绝对有兴趣，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您看第三场那匹风暴之子，肌肉线条太绝了，水位也合适，绝对是头马的料。”
看着这小子眼睛几乎要黏在赛道上的模样，汪明心头一阵暗笑。
长实的投资八字还没一撇，这位老兄是个赛马迷倒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环顾四周，除了中金的张劲眉头微蹙、还在翻阅着厚厚的文件外，就连那几位金发碧眼的华尔街高管，此刻也都举着香槟，半边身子探出露台，跟着外面的浪潮看得津津有味。
好在，玩归玩，正事倒是没有半分耽误。
随着一场赛事的落幕，众人不约而同地聚拢在长桌前，话题迅速切回饱了么赴港上市的核心痛点。
几番交锋，一套结合了AB股日落条款的折中方案初具雏形。
面对港交所一向对同股不同权严防死守的审慎态度，众人最终达成一致共识。
必须用最严密的法律架构、无懈可击的财务数据，外加贝莱德、汇丰这种量级的基石投资者背书，才能撕开一道上市的口子。
张劲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众人。
“架构再完美也是纸上谈兵。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到底该如何说服港交所主席周松岗和金管局的陈亮平？”
汇丰的郭理查扯了扯领带，将酒杯磕在桌面上。
“陈亮平总裁那边相对开明，还有回旋的余地。至于周松岗，趁早别去触那个霉头。昨天的一场私人晚宴上我刚试探过AB股的口风，被他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半点情面没留。”
此言一出，包厢陷入寂静，众人垂下眼皮默不作声。
汪明却轻笑出声：“既然陈总裁是个开明人，那咱们就在他身上多下功夫吧。只要陈总裁这边松了口，再加上贝莱德和汇丰两位老大哥在董事会支持，这盘死棋会有转机的。”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颗榛子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没记错的话，港交所主席的任期是三年一届，今年是不是该换届了？”
所有人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一道道目光钉在汪明的脸上。
汪明笑着摆了摆手。
“别这么看我，我只是随便说说。”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千年的狐狸。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就是要釜底抽薪，把周松岗从主席的位置上搞下去换人。
这份狂妄，让众人心底倒抽了一口凉气。
贝莱德的范艾琳率先打破了僵局。
“汪先生果真是气魄非凡。既然如此，陈总裁那边，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不过谁能帮我引荐一下？”
张劲推了推眼镜。
“汪总放心，这个局我来安排。”
最棘手的核心障碍在一阵谈笑间烟消云散，厢房里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众人纷纷端着酒杯重返观景台，将注意力重新投向赛道。
汪明对相马毫无研究的他，目光却被赛道末尾一匹浑身乌黑、暂时落后的马匹吸引。
那匹名为黑曜石的赛马，步频稳健，隐隐透着一股随时准备撕裂马群、后来居上的爆发力。
正当他看得出神之际，身侧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摩根大通的高管贝哲瀚不知何时端着酒杯，贴了上来。
“汪先生，借一步说话？”
汪明跟着贝哲瀚退到了包厢最幽暗的角落。
远离了众人的喧闹，贝哲瀚脸上的从容瞬间收敛，他环顾四周。
“汪先生，您对英国公投脱欧有什么看法？”
汪明捏着高脚杯的手指收紧，瞳孔一缩。
他转过头，举起酒杯碰了碰对方的杯沿。
“贝哲瀚先生，大家来马场寻开心，何必提那些枯燥的政治。”
汪明抿了一口红酒：“与其关心大洋彼岸的选票，不如咱们聊聊下一场哪匹马能跑出头。”
贝哲瀚并没有顺着台阶下。
“汪先生，您太谦虚了。光明基金在离岸市场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枯燥。”
这句试探，在汪明心底掀起了一阵波澜。
虽然两家在饱了么的案子上是商业盟友，但这种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同盟比纸还薄，彼此之间充其量只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
既然摩根大通已经嗅到了英镑盘口上的血腥味，那高盛、摩根士丹利那群人，此刻必然也在暗处盯着他。
汪明不再掩饰，目光迎了上去。
“欧阳可轩向来有自己的敏锐判断，她基于市场逻辑做出的操作，我作为老板，无条件信任并且完全认可。”
“可那是脱欧。”
贝哲瀚的声调拔高了半度，又压了下去：“目前整个华尔街、整个伦敦的金融城，甚至全球的资本市场都在重仓押注大不列颠会留在欧盟。汪先生，您到底凭什么认为，这场豪赌的结果会是脱欧公投通过？”
汪明没有接话，将目光重新投向赛道。
马群已经冲过了最后一个弯道，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包装武士一骑绝尘，眼看就要拿下头马。
“贝哲瀚先生，这赛马场跟金融市场其实没什么两样。”
汪明抬起手指着那片泥泞的赛道：“看台上的所有人都在为包装武士呐喊，认定它血统高贵、稳赢不赔。可我偏偏觉得，那匹毫无名气的冷门马黑曜石，才藏着绝地反击的底气……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