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确实是昏君。”
赵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道:“朕昏庸到让你们这群尸位素餐之辈,居然在朝堂上坐了这么多年。”
“朕昏庸到明知道江南水患年年治年年淹,却还是相信你们说的‘天灾难测’。”
“朕昏庸到明知道边防粮饷被层层克扣,将士食不果腹,却还是相信你们说的‘粮饷已足’。”
“朕昏庸到明知道地方官员贪墨横行,百姓怨声载道,却还是相信你们说的‘吏治清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们告诉朕……这江山,到底是朕的江山,还是你们这些蛀虫的江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接话。
刘崇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方才还义愤填膺、捶胸顿足的那几个老臣,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恨不得把头埋进金砖缝里。
“你们跟朕说‘社稷危矣’。”
赵恒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朕告诉你们,大禹的社稷,就是坏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江南水患,你们年年报喜不报忧,朕信了你们一年又一年,可水患呢?一点没减!”
“边防军务,你们年年说粮饷已足,可朕派暗卫探查过,北境将士饿着肚子守边,你们却在这里花天酒地!”
“地方吏治,你们年年说吏治清明,可朕收到的诉状,堆起来比你们的官帽还高!”
“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穿着朕赐的官袍,坐在这太和殿里,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你们为国做了什么?为民做了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抬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但有一说一,他们觉得陛下这是一棍子打死所有人,隔壁的李大人是这样的,旁边的王大人也是……而自己就很冤枉……
赵恒走回龙椅,缓缓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可他浑然不觉。
“朕今天在御书房,看了一份策论。”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缓和了几分,“是一个国子监的旁听生写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国子监的旁听生?”
“一个学生写的策论?”
“陛下怎么会看一个旁听生的策论?”
赵恒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道:“朕看完那份策论,才知道什么叫‘真知灼见’。才知道什么叫‘经世致用’。才知道什么叫‘把百姓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朕在朝堂上,听你们说了几年的话,从来没有听过一句这么提气的。”
“那个旁听生说‘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礼乐,天下也能大治。’”
“朕觉得,他说得对。”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恒身上,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置信。
一个旁听生的话,陛下居然觉得对?
“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听你们哭,不是要听你们撞柱子。”
赵恒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朕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朕打算选几个地方,试行新政。”
殿内哗然。
“新政?什么新政?”
“陛下,这……”
赵恒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议论。
“江南水患,年年治年年淹,朕打算选一个府,试行以工代赈,化灾民为劳力,既解水患,又安流民的法子,银子专款专用,分段加固堤坝,十年为期。”
“地方吏治,朕打算选一个府,试行设民情簿,使百姓得以上达天听,官员有所顾忌,不敢妄为。”
“边防军务,朕打算选一个军营,设专使巡查,严惩克扣者,使每一分粮饷都落到将士手里。”
他说完,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你们告诉朕,哪个地方合适?”
殿内安静了许久。
户部尚书周孝坤往前踏了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江南水患,当以松江府为试点。松江府连年受灾,百姓苦不堪言,堤坝屡修屡垮,最急需整治。”
工部尚书陈延时也站了出来:“臣附议。松江府河道淤塞最严重,若能在此试行新政,效果最为明显。”
赵恒点了点头,又看向兵部尚书王崇北:“王卿,边防军务,你觉得哪个军营合适?”
王崇北沉吟片刻,道:“回陛下,臣以为……北境云州大营最合适。云州大营地处边关,将士人数最多,粮饷问题也最突出。若能在此试行新政,成效最有说服力。”
“至于地方吏治……”
他顿了顿,看向刑部尚书和都察院的人。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崇文此刻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以中原腹地为试点。中原乃天下之中,民情最复杂,吏治也最棘手。若能在此试行成功,其他地方便可照此推行。”
赵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松江府、云州大营、中原腹地……就这三个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道:“朕要你们拿出具体的章程,三个月内,开始试行。进展和结果,随时向朕汇报,不得隐瞒,不得拖延。”
“是!”
几个尚书齐声应道。
殿内的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
赵恒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赵恒站在丹墀上说完那句话,正要转身,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礼部尚书韩文正身上。
韩文正似有所感,恰好也迎上陛下的目光,吓的连忙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他在朝中为官三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主事一步步爬到尚书之位,靠的就是谨小慎微、察言观色。
可此刻,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陛下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韩卿。”赵恒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和殿为之一静。
韩文正连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你礼部,有个主事叫吴文辉?”
韩文正心头一紧,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吴文辉,礼部主事,六品官,不大不小,平日里还算安分。
可陛下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绝不是什么好事。
“回陛下,确有此人。”他硬着头皮答道。
赵恒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一个书吏,姓孙。翰林院那边,有个编修叫赵传薪,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韩文正的腿开始发软。
他不认识什么孙书吏,也不认识赵传薪,可陛下既然这么问了,就说明这几个人一定出了事。
他若说不认识,便是推诿,若说认识,便是失察。
他咬了咬牙,躬身道:“臣……略有印象。”
“略有印象?”
赵恒冷笑一声,道:“韩卿,你礼部的主事,带着翰林院的编修和你礼部的书吏,领着一群家丁,跑到揽月阁去欺凌一个清倌人,还要打死国子监的监生……你这个尚书当的好啊!”
殿内哗然。
“什么?礼部主事带人去青楼闹事?”
“还要打死国子监的监生?这……”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文正身上,有震惊,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韩文正的脸,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玛德!
这吴文辉是哪条老狗,误我!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都在发颤:“臣……臣失察!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赵恒没有看他,目光扫过殿内,落在翰林院掌院学士徐阶身上。
“徐卿。”
徐阶心头一凛,连忙出列跪下:“臣在。”
“你翰林院的编修,跟着礼部的主事去青楼闹事,还要打死人,你告诉朕,这事你知道吗?”
徐阶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他当然知道,昨晚陛下去揽月阁所发生的事,早有人回报给他了,其中就有翰林院的编修……
他是掌院学士,属下出了这等丑事,他难辞其咎,当即道:“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赵恒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在正二品吏部尚书郑怀远身上。
“郑卿,朕问你,朝廷命官出入风月场所,欺凌弱女子,殴打读书人……按大禹律法,该当何罪?”
吏部尚书郑怀远连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按《大禹律·职制律》,官员狎妓者,杖六十,革职永不叙用。欺凌良善者,加一等。殴打无辜者,再加一等。”
“好一个‘再加一等’。”赵恒冷笑一声,“那朕问你,礼部主事吴文辉,翰林院编修赵传薪,礼部书吏孙某……这三个人,该当何罪?”
郑怀远额头沁出冷汗,硬着头皮道:“回陛下……革职,流放三千里。”
殿内一片死寂。
革职,流放三千里……这是重罪,仅次于杀头。
赵恒点了点头,看向刑部尚书:“刑部,拟旨。吴文辉、赵传薪等昨夜在揽月阁闹事的一干人等,革职,流放三千里,即刻执行。”
刑部尚书连忙应道:“臣遵旨。”
赵恒又看向韩文正,目光冷了几分:“韩卿,你礼部出了这等丑事,你这个尚书难辞其咎。朕罚你一年俸禄,降两级留任,你可服?”
韩文正连连叩头:“臣服!臣服!谢陛下隆恩!”
赵恒又看向徐阶:“徐卿,你翰林院的编修跟着去闹事,你也有失察之责。朕罚你半年俸禄,申斥一次。”
徐阶叩首:“臣领罚。”
殿中一片寂静。
而后,赵恒不再看几人,目光扫过殿内,落在礼部侍郎孙正明的身上,问道:
“孙卿,每年一度的书院考核,进行得如何了?”
礼部侍郎孙正明连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今年的书院考核,正在筹备中。与往年相比,有些许变动。”
“什么变动?”
孙正明道:“往年考核的是各书院推选的学生,按成绩排名。今年……考核的是各书院的院长。”
殿内安静了一瞬。
赵恒挑了挑眉:“考院长?”